陈曼娥盯着那个信封,像是盯着一把抵在她喉咙上的刀。
但她毕竟在苏家掌了十几年的家。三秒钟之后,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七分镇定。她伸手拿起酒瓶,给自己斟了半杯,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
“晚晚,”她把酒杯举到烛光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心疼,“你是不是又被什么人蛊惑了?退婚的事妈不怪你,年轻人冲动是常事。但你不能拿着不知道哪里来的东西,在这么多叔叔面前——”
“打开看看。”苏晚说。
三个字,不轻不重,刚好截断了陈曼娥后面所有准备好的台词。
陈曼娥没动。
其他几个投资人倒是动了——坐在长桌左侧的张董推了推眼镜,他是苏家酒店持股最久的老股东,从苏兰心创立品牌的第一年就跟到现在。
“苏小姐,”张董的声音很稳,“你说酒店的钱有问题——有什么证据,不妨拿出来让大家一起看看。”
苏晚没看陈曼娥。她伸手拿起信封,指尖翻开封口的折痕,抽出里面那几张纸。
“第一页,”她平铺在桌面上,指尖点着那张银行转账记录,“两千三百万。从酒店公账转到海外空壳公司。空壳公司的注册人,是陈曼娥女士的弟弟。”
陈曼娥手里的酒杯搁下了。瓷器碰到梨花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第二页。”苏晚抽出第二张纸,举起来,让烛火的光透过纸背,“酒店去年三季度的支出表。采购栏写的是厨房设备更新,金额一百八十万。但据我所知,酒店后厨已经三年没有换过一口锅。”
张董伸手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眉心的皱纹挤成了一道深沟。
“第三页。”苏晚的声音愈发平稳,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被时间验证过的判决书,“一封邮件。陈阿姨写给陆世怀先生的。”
陆世怀的名字一出来,整张桌子的人同时转头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
陆世怀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苏晚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把邮件打印件搁在桌上,手指推着它滑到桌子正中央。白纸黑字,烛光下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苏兰心最多还有半年。等她走了,酒店归我,股份归你。再等等。」
三秒钟的死寂。
然后张董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响。他盯着陈曼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陈总,你能不能解释一下——兰心还活着,你就已经把她的酒店分好了?”
陈曼娥的脸彻底白了。
那种白,不是害怕被人看穿的白。是被人当众剥下了整张皮之后只剩血肉的白。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神飞快地扫过桌尾的陆世怀。
陆世怀没有接她的目光。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酒杯杯沿,表情疏淡得像是只是出席了一场乏味的应酬。
苏晚看着他。
看着这个上辈子在她断气的时候说“等她凉了”的男人,此刻正在用沉默把同伙推进火坑。
她没觉得痛快。只是觉得冷。
“陈阿姨,”苏晚把三张纸收回来,叠整齐,放回信封里,“你今天请诸位叔叔来,是想让他们听你解释酒店的经营状况。现在我替你省了这个环节。”
她站起来,拿起手包和信封。
“诸位如果想看原件,明天早上九点,苏家酒店会议室。我会把全部审计报告公开。”
“晚晚——”
陈曼娥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复之前的从容,用了力才挤出一丝微微发颤的尾音:“你误会了。邮件是假的。你是被有心人利用了——你妈还在医院,你不能这样——”
“我妈。”苏晚打断她,转过身来。
这个角度,烛火从侧面打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陷在阴影里。她看着陈曼娥的眼神没有恨。
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陈阿姨,你还记得我妈最喜欢的花是什么吗。”
陈曼娥愣住了。
她当然不记得。
苏晚也没有等她的答案。她转身走到宴会厅门口,拉开门之前停下来,偏头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最近的张董能听见:
“你连她喜欢什么花都不知道,凭什么管她的酒店。”
门拉开。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
苏晚走了出去。身后的宴会厅里隐约传来张董拍桌子的声音和几个投资人低声争论的嗡鸣。
她没回头。
高跟鞋踩在老宅青石板的走廊上,节奏稳定,像钟摆。
走出一楼连廊的时候,她才看见江聿辰还靠在门口的石柱上。他没进去。他说过,今晚以“债权人”的身份来,至于什么时候入场,由她决定。
“结束了?”
“刚开完头。”
江聿辰微微挑眉。
苏晚走下台阶,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耳后。她站住了脚步,仰头看了一眼天上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
“那份邮件,”她说,“其实不够定死她。陈曼娥可以说是我伪造的。审计报告也还没出——她还有好几个小时可以找人做账。”
“所以。”
“所以她今晚一定会去见陆世怀。”苏晚转过身来看着江聿辰,眼里那层冰面终于裂开一道细纹,“她会去确认他会不会帮她兜底。”
“你要跟。”
“不是跟。”苏晚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个红色的定位点,正在陈家老宅以东三公里的某条街道上缓慢移动,“我提前放了追踪器。在陆世怀的车底下。”
江聿辰低头看那个移动的红点。
然后抬眼,看她。
“苏小姐。”
“嗯。”
“你说你没有上辈子的记忆了?”
“是不该有的记忆。”苏晚关掉屏幕,把手机揣回大衣口袋,“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想起来。”
云层移开,月光漏下来,照在她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