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渐收,天光垂落。
欧阳少恭怀抱凤来琴,缓步落于阵前青石之上,白衣不染尘嚣,眉目温润如初。指尖仍轻拢琴弦,清越琴音绵绵不绝,漫过山涧每一处角落。
残存的阴邪煞气遇琴音便如烟絮般消融,龙脉翻涌的地气渐渐归宁,韩休宁本还飘摇不定的残魂,被琴韵柔光轻轻笼住,魂体愈发凝实安稳,再无溃散之危。
百里屠苏持剑伫立,望着眼前白衣身影,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过往蓬莱纠葛、半生恩怨羁绊历历在目,只是此刻的欧阳少恭,早已挣脱宿命枷锁,不再是千年飘零的太子长琴分体,亦无往日偏执癫狂,只似人间闲客,携琴踏云而来,气质清逸平和,不带半分仙灵宿命的桎梏。
“少恭。”百里屠苏沉声开口,焚寂垂落身前,剑意稍稍收敛,却依旧心存戒备,不敢全然松懈。
欧阳少恭微微抬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目光先掠过灵力透支、面色苍白的风晴雪,又落在被护在阵心、魂体安寂的韩休宁残魂身上,语气温雅平和:“屠苏,别来无恙。”
风晴雪倚着阵眼石台,缓过一丝气力,看向少恭亦是心生讶异。她能清晰感知,眼前之人便是彻彻底底的欧阳少恭本人,放下执念,和解过往,不再受长琴宿命牵绊,只为自身尘缘而来,无太古仙灵的疏离,亦无昔日祸世的阴戾。
阵内倒地的黑袍邪修与三名青衫伪修士,本还暗中调息,伺机再起事端,可入耳这缕温润琴音,只觉心神被悄然镇住,周身灵力滞涩难运,连抬手起身都做不到,只能满心惊惧地望着抚琴的白衣人,半点不敢妄动。
孤峰之巅隐立的玄衣斗篷人,身形藏于暮色阴影之中,兜帽下眸光沉沉,牢牢锁住欧阳少恭,周身气息起伏不定。他忌惮的不是什么太子长琴真灵,而是放下执念、心境圆满后的欧阳少恭,更忌惮凤来琴本身蕴藏的太古琴韵之力,因此迟迟不敢贸然上前。
“龙脉山涧杀机四伏,正邪齐聚,你本可闲云野鹤,置身事外,何必前来涉险?”百里屠苏目光沉静,直视着少恭问道。
欧阳少恭指尖轻拨琴弦,琴音婉转,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悠远:“你在此护魂守阵,晴雪姑娘耗尽灵力稳固龙纹,欲令韩夫人魂体安稳复生。这般情义尘缘,我既途经此地,又怎能冷眼旁观?”
他怀抱凤来琴缓步前行数步,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淡淡瞥了一眼瘫倒在地的邪修与伪正道修士,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淡冷意:“正邪假借名分,同流合污,觊觎龙脉地气,惊扰逝者残魂,已然失了本心道义。若任由他们破阵夺魂,伤及韩休宁魂体,搅乱地脉灵机,日后必引仙门动荡,苍生受累。”
百里屠苏心头微震,能听出少恭言语恳切,并无半分恶意,反倒同守一份道义,立场与自己不谋而合。
“你此番前来,是要出手相争?”
“算不上出手相争,只为抚平戾气,稳固魂阵而已。”少恭浅然一笑,“昔日你我恩怨纠缠,皆因宿命裹挟;如今你已煞气尽散,挣脱命数,得以守护身边之人。我亦放下前尘,不再被执念困住,今日前来,不过是顺手了却一段尘缘。”
话音落,他左手缓缓结出琴道灵印,怀中凤来琴凌空浮起,琴身流转温润玉光。悠扬琴音化作万千细碎灵纹,随风漫散四方,一部分缓缓渗入残破的金色阵幕,修补碎裂阵纹,稳住大阵根基;另一部分化作柔和暖光,层层裹住韩休宁飘摇的残魂,温养魂息,助其魂魄凝形、安稳归位。
风晴雪只觉体内枯竭的灵力被琴韵丝丝滋养,经脉间滞涩酸胀之感渐渐消散,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她看向欧阳少恭,轻声道谢:“多谢少恭先生相助。”
欧阳少恭微微颔首,淡然不语。
就在此时,天际云端骤然掠过一缕阴冷刺骨的灵息。远在千里之外的玄烬,以灵识俯瞰山涧战局,察觉欧阳少恭亲身临涧、以凤来琴助阵护魂,眸中阴鸷杀意翻涌,指尖猛地捏碎一枚传讯玉符,冷然轻笑:
“倒是意料之外,欧阳少恭竟能彻底放下执念,超脱宿命,不再受长琴因果羁绊……也好,琴剑同聚山涧,正好一并入局,省得我再逐一寻猎。”
山涧阵前,一直隐而不发的玄衣斗篷人,此刻终于不再隐忍。周身骤然腾起暗沉晦涩的黑气,一股森然凛冽的威压席卷四野,直逼众人而来。他缓缓抬手掀开兜帽,露出一双幽深冷寂的眼眸,目光扫过百里屠苏、风晴雪,最终牢牢定格在欧阳少恭身上。
“欧阳少恭,别来无恙。”
低沉沙哑的嗓音自斗篷人口中传出,带着旧识间的冷冽与对峙之意,无半分提及太子长琴的意味,只单单针对他本人而来。
欧阳少恭指尖琴弦微微一顿,琴音渐敛,神色依旧温润平静,静静回望来人:“原来一直隐在暗处窥伺全局的人,竟是阁下。”
百里屠苏立时横剑上前,焚寂剑光凛冽,将风晴雪与韩休宁残魂牢牢护在身后,神色凝重,严阵以待。
一边是放下尘缘、携琴入世的欧阳少恭,一边是来历神秘、暗藏敌意的斗篷高人;
远有玄烬云端操盘,近有正邪余孽蛰伏。
凤琴落壑,旧识对峙;
剑护魂安,劫局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