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时序,霜风渐紧,天地间笼着一层薄霭轻雾。
自荒驿悄然离去,风晴雪一袭素衣独行古道,踏着满地霜叶,往西南溪山深处缓缓行去。群山连绵起伏,峰峦层叠,青黛色的山体隐在茫茫雾色之中,远看如泼墨晕染,近观草木凝霜,溪涧生寒。沿途人烟寥落,村野寂寥,唯有松涛阵阵,溪水潺潺,伴着她一人孤行,踏遍山河迢迢路。
晴雪眉心幽都灵印始终敛着若有若无的微光,周身萦绕一层温润莹白的灵气结界,隔绝山间霜寒与雾露侵袭。一路行来,她早已习惯这般独行千里的日子,不问晨昏,不恋风物,心中执念自始至终未曾动摇分毫。辞别天墉城至今,她渡大江,越荒丘,入古林,宿荒驿,凭着幽都世代传承的寻魂秘术,循着那一缕若断若续、缥缈不定的魂丝牵引,执意追寻韩休宁散落四海八荒的残魂碎片。
掌心那枚幽都灵玉贴身而藏,温润如玉,隐隐有淡淡清香悄然弥散。玉中已收八缕残魂,彼此灵气共鸣,缓缓相融,虽尚未凝成完整魂体,却已是聚魂路上莫大的收获。晴雪心底清楚,魂魄聚散本就循天地轮回之道,凡人死后魂归幽冥,修士陨落亦会渐入虚无,韩休宁当年身逢大变,魂魄被迫碎裂四散,能留存这般多残魂执念不散,已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亦是百里屠苏一片赤诚心念所感。
她步履轻盈,踏过青石古道,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溪谷之间。谷中雾气更浓,白雾如纱,缠绕山腰溪畔,草木葱茏间覆着一层薄薄霜华,溪水清澈见底,叮咚流淌,撞在嶙峋怪石之上,溅起细碎水花。此地灵气清和醇厚,无古林那般沉郁阴煞,亦无荒驿那般萧瑟冷寂,反倒透着一股宁静悠远的山野气韵,隐隐与乌蒙灵谷的灵韵有几分相似。
刚入溪谷不远,指尖萦绕的灵息忽然微微一动,那缕牵引多日的魂丝,在此刻骤然变得清晰绵长起来,温柔缱绻,缓缓飘荡在溪谷雾霭之中。
风晴雪脚步微顿,眸光轻轻一动,面上掠过一丝浅淡喜色。她敛息凝神,放缓脚步,循着魂丝感应,一步步往溪谷深处行去。谷中古木参天,老藤盘绕,奇花隐于草丛,灵草生在石畔,白雾流转其间,宛若世外秘境。周遭林间小兽灵禽感知到她身上纯净的幽都灵气,皆不惊不惧,只是静静栖于枝头草丛,默默望着这位远道而来的素衣女子。
晴雪无心留意周遭景致与生灵,全副心神都沉浸在魂息感应之中。幽都秘术能勘阴阳、辨魂念,世间但凡存有一丝执念与灵韵的残魂,皆逃不过她灵息探察。越往溪谷腹地深入,那缕魂息便愈发温润纯净,带着一丝温婉沉静的气韵,正是韩休宁残留魂念独有的气息,绝不会有错。
行至溪谷最深处,一汪清浅溪潭静静卧在群山环抱之间。潭边生满经年古兰,幽芳暗吐,雾气环潭而绕,灵气氤氲缭绕,竟是一处隐于溪山之间的天然灵穴。潭水澄澈如镜,倒映着周遭青山白雾,静谧得不染半分尘俗烟火。那缕缥缈魂丝,便悠悠悬浮在潭水上方的薄雾里,似一缕轻烟,似一片流云,漂泊无依,茫然不知所往。
晴雪缓步立于潭边,晚风拂动素衣裙摆,雾露沾湿发梢,她却浑然不觉。轻轻闭上眼眸,眉心灵印光芒渐盛,双手缓缓结起幽都聚魂印诀。银蓝色灵光自周身流转而出,如水般漫开,温柔笼罩整座溪潭,小心翼翼探入那缕脆弱的残魂之中。
多年漂泊游离,这缕残魂早已被山川岁月磨得愈发虚淡,只剩一丝微弱执念维系不散,如同风中残烛,稍遇惊扰便会烟消云散。晴雪深知其中利害,运转灵力极尽柔和,不带半分凌厉逼迫,只用同源的幽都灵息慢慢安抚、轻轻牵引,如同呵护易碎的琉璃。
片刻静谧之后,薄雾之中莹光渐亮,那缕涣散的魂念被灵息温柔收拢,缓缓聚拢成朦胧虚幻的魂影,身姿温婉,气韵清宁,依稀能窥见几分往昔眉眼轮廓。它温顺地循着灵光牵引,缓缓飘至晴雪身前,萦绕在她指尖,安稳而依恋。
晴雪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柔光流转,抬手取出贴身珍藏的幽都灵玉。灵玉温润生辉,她凝神运功,指尖灵光一卷,轻柔托住那缕魂影,缓缓引入玉中。灵光内敛,白芒微漾,灵玉瞬间暖意大增,内里九缕残魂彼此呼应,共鸣之声隐于玉内,清灵幽香愈发浓郁,丝丝缕缕漫散在空气之中,与溪谷兰香相融,清雅动人。
九缕残魂,终归灵玉。
晴雪握紧灵玉,心底积攒多日的焦灼与疲惫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安稳与笃定。距离聚齐所有残魂,又近了一步。只需再寻得最后数缕,便可寻一处天地灵脉汇聚的福地,布设九转聚魂大阵,引山川灵气、日月精华入阵,助韩休宁残魂彻底相融,重塑魂体,得以安稳轮回,亦可慰藉屠苏日夜牵挂之心。
她静立潭边良久,任由山间雾风拂面,望着连绵青山茫茫雾色,不由抬眸遥望北方天际。千里之外,云海缭绕的天墉仙山之上,百里屠苏定又在静云别院崖边独坐调息,一如自己牵挂他一般,默默惦念着自己一路安危与寻魂进度。山海相隔,云海遥遥,一人独行凡尘踏遍溪山险路,一人静守仙山静待归期,无需书信传情,无需言语诉念,灵识冥冥相感,心意早已紧紧相连。
正欲转身离去,忽闻谷外传来几声细碎脚步与人语,夹杂着法器轻鸣,似是几名下山历练的各派弟子误入此地,正往溪谷深处行来。晴雪素来不喜俗世纷扰,亦不愿因灵玉与残魂之事惹人觊觎,当即敛了周身灵光,素袖轻扬,身形化作一道浅淡白影,悄无声息隐入旁侧密林山石之后,静静避让。
不多时,三五名身着各派道袍的年轻修士谈笑走入溪谷,见此间灵气充沛、景致清幽,便驻足停歇,议论着山中灵草与修行感悟,无人察觉暗处藏着一位身负幽都秘术、怀揣聚魂灵玉的女子。晴雪静静伫立暗处,待几人走远,才从容走出密林,再无停留,循着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魂丝感应,转身踏出溪谷,继续踏上漫漫寻魂长路。
秋风依旧,霜雾未散,溪山万里独行路,灵玉随身魂香伴。
而远在天墉城静云别院,百里屠苏独坐崖边,临风闭目打坐,周身灵气流转不息。灵识悄然漫出仙山,穿透云海山河,冥冥之中感应到远方一缕熟悉魂息安稳归入灵玉,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温润暖意。他缓缓睁开眼眸,望向西南云雾弥漫的天际,眸底藏着淡淡的温柔与惦念。他知晓晴雪又历经一番跋涉,再收一缕残魂,寻魂之路稳步向前。
山风浩荡,云海翻涌,崖边孤影孑然,静待风尘归人。
只是谁也未曾察觉,在无人窥探的暗处,一股隐秘势力早已暗中留意到晴雪寻魂的踪迹与灵玉的不凡,悄然尾随,蛰伏窥伺,只待寻得合适时机,便会出手阻拦,夺玉扰魂,掀起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波。前路看似渐明,实则暗礁潜藏,山河万里寻魂路,往后怕是再无这般安然静宁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