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

通讯中断后的第五天。

坎特洛特的天空依然蓝得刺眼，街道上的小马们还在正常走动。但他们开始注意到一些事了——给云中城亲戚的信没有回音，去马哈顿出差的家人提前说好昨天到家，但到现在还没出现。邮局门口贴着公告：“因技术原因，城外通讯暂时中断，敬请谅解。”

“技术原因”四个字还能撑几天。但撑不了太久。

暮光闪闪的朋友们还在不断调查通讯的事，暮光闪闪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思索着接下来怎么办。

门被敲响了。不是斯派克那种急促的敲法——是三下，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

“进来。”暮光说。

门推开了。花花短裤站在门口。

他穿着和平时一样的外套，鬃毛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那抹暮光再熟悉不过的微笑——礼貌的、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公主殿下。”他微微颔首，幅度不大不小。

“公爵。”

花花短裤自己走了进来，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了。

“这几天辛苦您了。”他说，目光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地图、散落的笔记、那本翻到折角的厚书，“听说通讯出了点问题？”

“是出了点问题。”暮光说，“我正在查。”

“查到什么了吗？”

“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暮光把那根能量管道推到桌面上。水晶柱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紫色光晕。

花花短裤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他的目光在水晶柱上停留了恰到好处的一瞬——不算好奇，也不算不在意，像一个见惯了各种器物的人随意扫了一眼。

“这是什么？”他问。

“你猜。”暮光说。

花花短裤笑了：“殿下说笑了。”他把目光从水晶柱上移开，落回到暮光脸上，“我老了，这些新鲜东西已经看不懂了。塞拉斯蒂娅公主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技术部门管的，我从不过问。”

花花短裤靠回椅背，姿态松弛下来。

“殿下，”他换了一种语气，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恭敬，而是更亲近的、更像长辈对晚辈说话的语气，“这几天您忙得团团转，我看了心疼。塞拉斯蒂娅公主临走前还托我多照看您，您这样熬，我怎么向她交代？”

暮光的蹄子微微收紧了。

“劳公爵费心。”暮光的声音很平，“老师走得急，来不及交代太多事，也是正常的。”

花花短裤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殿下说得对。”他说，“走得急，很多事都来不及交代。比如……”他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想起来了什么，“比如那道公主令？”

书房的空气忽然变了。

“公爵消息很灵通。”暮光说。

“城堡里人多嘴杂。”花花短裤摆了摆蹄子，像是在赶走一只苍蝇，“我也是听说的。殿下不要见怪。”

暮光没有追问“听谁说的”。追问就输了，因为追问意味着她承认这个消息不该被听说。

“公爵觉得那道公主令怎么样？”她问。

花花短裤沉默了几秒。他把目光从暮光脸上移开，落向窗外。

“殿下，”他没有正面回答，“塞拉斯蒂娅公主在的时候，有一件事她做得特别好——她从不急着下决定。不管多大的事，她都先听。听够了，想透了，才动。”

他转过头，看着暮光：“您还年轻。有些事不急的。”

暮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真诚的。真诚得让她脊背发凉。

“公爵觉得我不够稳？”她问。

“殿下误会了。”花花短裤的语气柔软得像棉花，“我只是觉得，这么大的事，多听听不同的声音，总没有坏处。比如……东部矿区的那些代表，最近正好在城里。殿下要是有空，可以见见他们，听听他们的想法。”

暮光沉默了两秒。

“东部矿区的预算提案我批了七次，被打回来七次。”她说，“他们的想法，我已经很了解了。”

花花短裤叹了口气。

“殿下，”他说，“批文是一回事，人心是另一回事。批文可以打回来再签，人心打不回来啊。”

暮光站了起来：“公爵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聊人心？”

“我只是来看看殿下。”他说，“这几天外面不太平，我怕殿下一个人撑着，太辛苦。”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让人整理的这几天的城内情况通报。”他说，“不是什么机密，就是物价、舆情、各部门的运行状况。殿下刚接手这些事，可能还没来得及建起自己的信息渠道。先用着我的，不着急。”

暮光看着桌上那张纸，没有去碰。

“公爵有心了。”她说。

花花短裤走向门口。他的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又停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殿下。”他没有回头，“那道公主令的用纸和油墨，我那里还有一些存着的。殿下要是印刷的时候不够用，随时让人来取。”

用纸和油墨。他那里有。

暮光站在书桌后面，两只前蹄交叠在桌沿上。她没有说话。

花花短裤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粮价、舆论、各部门的人事变动、几个关键岗位的临时负责人。信息量很大，条理很清楚，语气很中立。

她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她看着书架第三层。她看着书架背板与墙壁之间的那道细缝——那颗米粒大小的水晶还在原地，微弱的光一闪一闪。她发现了有人在偷听，但她没有把它取出来，没有做任何会引起监听者注意的事。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斯派克。”她喊了一声。

斯派克从走廊拐角跑过来，爪子里还攥着半块吃了一半的宝石。

“帮我把星光熠熠叫回来。”暮光说，“让她到书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