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沈砚清在山上包了饺子。
面是他自己和的面,馅是他调的——猪肉白菜,加了一点姜末去腥。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包了满满两大盘饺子,白白胖胖的,排在案板上像一群安静的小白兔。
墨无渊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包饺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走进来,拿起了案板上一张饺子皮。
“我试试。”他说。
沈砚清看着他,想起第一世界的时候秦墨染也是这样,一开始什么都不会,后来慢慢地,包出来的饺子比他还好看。这个念头让他微微失神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了回来。墨无渊不是秦墨染,他们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世界,有着不同的孤独和等待。
“仙尊,馅不能放太多,不然会破。”沈砚清回过神,手把手地教他,“您看,这样一折,再捏这边……”
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墨无渊的手很凉,沈砚清的手因为一直在揉面而很暖。冷和暖在指尖相遇,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湖。墨无渊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没有躲开。沈砚清也没有收回手,两个人就这样一起捏着那个饺子的边,慢慢地、仔细地捏出一条整整齐齐的纹路。
那天的饺子煮好之后,沈砚清端到石桌上。墨无渊坐在他对面,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好吃吗?”沈砚清问。
“好吃。”墨无渊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你。”
谢谢你。这三个字从墨无渊嘴里说出来,让沈砚清觉得比“我喜欢你”还珍贵。因为他知道墨无渊不是一个会说感谢的人,他有今天的地位和修为,一切都是自己修来的,不需要感谢任何人。但现在他说了“谢谢你”,不是因为沈砚清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而是因为他学会了珍惜。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风很大,吹得古松沙沙作响。沈砚清缩了缩脖子,把身上的棉袄裹紧了一些。
“冷?”墨无渊问。
“有点。”
墨无渊看了他一眼,忽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外袍解下来披在他身上。外袍还带着他的体温,松木香被暖意蒸得更浓了,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沈砚清抬头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而是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像山一样沉稳的好看。
“仙尊,您对我这么好,我怕我还不起。”
“不用还。”墨无渊说,“对你好,是我自己的事。”
沈砚清低下头,把脸埋进墨无渊的外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外袍上有他身上的冷香,也有古松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烟火气——那是这些天沈砚清做饭时熏上去的,不是很浓,但他闻得到,因为那是他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今天就好了。没有任务期限,没有系统催促,没有任何外界的干扰,只有冬至的风,只有刚出锅的饺子,只有两个人坐在石桌前喝茶,沉默也好,说话也好,都好。
但他知道不能。任务总有一天会完成,他会离开这个世界,像离开秦墨染一样。墨无渊也会被系统“钝化处理”,会慢慢淡忘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包饺子的手法。也许很多年以后,墨无渊还会在某一个冬至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凡人书生给他包过一顿饺子。他会在记忆里搜寻那个人的脸,但那张脸会变得越来越模糊,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画,墨迹晕开,颜色褪去,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想到这里,沈砚清的鼻子忽然酸了。
“仙尊。”他的声音有些闷。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您要记得好好吃饭。不要辟谷,辟谷对身体不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冬天要穿棉袄,不要只穿单衣。您虽然不怕冷,但万一哪一天怕了呢。还有,桂花糕不要吃太多,甜的东西吃多了对牙齿不好。红枣银耳羹可以多喝,美容养颜——虽然您已经够好看了。还有……”
“沈砚清。”墨无渊打断了他,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尖锐的、近乎慌张的东西,“你在说什么?”
沈砚清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冰雪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不是之前的细微裂纹,而是像整个冰面都在塌陷,发出无声的、巨大的断裂声。
“没什么。”沈砚清弯起眼睛笑了,“就是忽然想唠叨几句。您别嫌烦。”
墨无渊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沈砚清放在桌上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他的手握碎一样。沈砚清被他握得有些疼,但没有抽回来。他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包住墨无渊的一只大手,把它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仙尊,您听。”他说。
墨无渊感觉到掌心下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稳而有力地跳动着。那是沈砚清的心,不是空的、冷的、透明的,而是一颗真实的、温热的、会为了一个人加速跳动的心。
“它以前不会跳的。”沈砚清低声说,“遇到您之后,它才会跳。”
墨无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贴上沈砚清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布衣,感受着那颗心的每一次搏动。跳得不算快,但很稳,像一个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另一个人,不急,但坚定。
“我记住了。”墨无渊说。
沈砚清看着他,不知道他说的“记住了”是什么意思——是记住了心跳的频率,还是记住了他说的话,还是记住了这一刻所有的温度和声音。但他没有问,因为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清楚。知道他在意,就够了。
冬至的夜很长,但两个人坐在一起,喝着茶,看着月亮,谁也不说话,夜就没有那么长了。
窗外的古松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个安静的老人,守护着这两个人,守护着这段六百年来最不像话、最不应该、却也最美好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