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山上的风越来越冷了。
沈砚清从镇上买了一件棉袄,灰蓝色的,不值什么钱,但厚实保暖。他想着墨无渊虽然不怕冷,但穿得那么单薄总归不好,于是又买了一件深青色的,用包袱包好,带上了山。
墨无渊打开包袱看到那件棉袄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像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从未见过的东西。
“这是何物?”
“棉袄。”沈砚清理所当然地说,“冬天了,仙尊穿得太单薄。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至少挡风。”
墨无渊看着那件深青色的棉袄,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棉袄,慢慢地穿在了身上。棉袄里层是厚厚的棉花,穿上去有些臃肿,和他平时白衣飘飘、仙气十足的形象完全不同,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怕冷的凡人,多了一点笨拙,也多了一点可爱。
沈砚清忍不住笑了。“仙尊,您穿这个可比穿白衣好看多了。”
墨无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袄,又看了看沈砚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一次弯的幅度大了一些,不再是细微的偏移,而是能看出来的、真实的弧度。沈砚清的呼吸停了一拍。墨无渊嘴角上扬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山上的风不冷了,天也不冷了,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暖了起来。
【叮!目标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30%。好感度突破30%!目标第一次在宿主面前展露笑容——虽然极其轻微,但对于六百年来从未笑过的人而言,这是里程碑式的突破。】
那天晚上,墨无渊破天荒地留沈砚清吃了晚饭。
不是沈砚清做的饭,而是墨无渊让厨房准备的几道素菜。饭菜很清淡,但沈砚清吃得很开心,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坐在墨无渊的桌上,而不是以“厨子”的身份站在灶台边。
吃完饭,沈砚清在院子里洗碗。水很冰,冻得他手指发红。墨无渊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了一眼,然后做了一件让沈砚清意外的事情——他伸出手,把沈砚清的双手从冰水里捞出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墨无渊的手是凉的,但比冰水暖。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把沈砚清的两只小手整个包住了。
“我来。”墨无渊说。
沈砚清愣了一下,看到墨无渊挽起袖子,把碗拿过去,开始洗。他的动作比第一次熟练了很多,已经不会笨拙地把碗摔了。月光照在水盆里,映出两个人挨得很近的倒影。
沈砚清站在旁边看着墨无渊洗碗的背影,忽然很想从背后抱住他。但他忍住了——不是因为不合适,而是因为他知道墨无渊还需要时间。六百年没有被人碰过的人,被碰一下都会像触电一样缩回去,拥抱对他来说大概是一种需要循序渐进才能适应的亲密。不能心急。
“仙尊,您今天的笑容很好看。”沈砚清靠在门框上,忽然开口。
墨无渊的手顿了一下。“本座没有笑。”
“您笑了。嘴角都弯成这样了。”沈砚清用手比划了一下,比的是一个比实际弧度大了三倍的夸张角度。
墨无渊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耳尖出卖了他——沈砚清注意到,那只如玉的耳朵尖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沈砚清忍着笑,没有再逗他。
洗好碗,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喝茶。月光很好,又大又圆,照得整个山巅像白昼一样亮。古松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用墨笔勾勒的画,简洁而有力。
“仙尊。”沈砚清放下茶杯,托着下巴看着墨无渊。
“嗯。”
“您有没有觉得,最近自己的笑容变多了?”
墨无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本座六百年不曾笑过。”
“所以才说变多了嘛。”沈砚清弯起眼睛,“从零到有,这可是质的飞跃。”
墨无渊看着他,月光落在沈砚清的脸上,把他年轻的面容照得柔和而明亮。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映着月亮的倒影,亮晶晶的,像两颗碎钻。墨无渊忽然觉得,月亮其实不在天上,在沈砚清的眼睛里。他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没关系。他的心是热的,这就够了。
“沈砚清。”他放下茶杯。
“嗯?”
“你来之前,我不觉得冷。”墨无渊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月光通过风传来的叹息,“你来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以前那样,叫做冷。”
沈砚清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墨无渊。月光下,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冰雪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不是表面的一点裂缝,而是从深处开始,一层一层地、无声无息地坍塌。
“那我让您暖和了吗?”沈砚清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月光。
墨无渊看着他,很久很久。
“嗯。”
就一个字。但沈砚清听到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压了回去,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用杯沿挡住了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眶。
这个字,是墨无渊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真心。它不是甜言蜜语,不是山盟海誓,只是一个活了六百多年、孤独了六百多年的人,用最笨拙的方式告诉另一个人——你对我很重要。你来了,我的世界才有了温度。
“仙尊。”沈砚清放下茶杯,站起来,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像一件银色的披风。
“嗯。”
“您要快一点。”沈砚清的声音有些哑,但他还在笑着,“我怕我等不及。”
墨无渊看着他,瞳孔微微震了一下。那双冰雪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裂的那种碎,而是冰面上终于承受不住底下的暗涌,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像一张沉默的蛛网,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他没有问“等不及什么”。他知道了。
【叮!好感度+3%,当前好感度:33%。目标情感突破30%阈值,正式进入“心动确认”阶段。这是宿主在第二世界的第一个重要里程碑。】
夜里,沈砚清躺在客房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拿出枕头底下那块墨无渊写给他的竹简——“莫再受欺。”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竹简上,把那四个字照得发亮。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墨无渊,你也是。莫再受欺。”
不是被别人欺负,是被你自己。你欺负了自己六百年,不让自己笑,不让自己哭,不让自己爱。现在,该停了。
远处传来一声低低的钟响,悠远绵长,是仙门报时的晚钟。沈砚清闭上眼睛,把那块竹简贴在胸口,渐渐沉入了梦乡。
梦里,墨无渊穿着那件深青色的棉袄,站在石榴树下——不对,这个世界没有石榴树,那是第一世界的记忆在梦境里交叉了。梦里的墨无渊站在古松下,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递给他,然后说了一句话。
“沈砚清,甜的。”
沈砚清在梦里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