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从镇上买来的糯米粉和干桂花上了山。
上山的时候,他在山门口被一个蓝衣弟子拦住了。那弟子看着他的眼神像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语气傲慢得不加掩饰。“仙尊居所,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沈砚清刚要解释,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他是本座的客人。”
蓝衣弟子脸色大变,仓皇退到一旁,腰弯得比路边的野草还低。沈砚清转过头,看到墨无渊站在山门内侧的白玉台阶上,白衣如雪,气度清冷。他没有看那个弟子,目光只落在沈砚清身上,表情依旧平淡,但沈砚清总觉得他在等什么。
沈砚清提起手里的篮子上前几步,弯起眼睛笑了笑。“仙尊,我来了。”
墨无渊点了点头,转身往山上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能让沈砚清跟得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石阶上,沈砚清看着他修长的背影和随风飘动的衣袂,想起了一句诗——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以前读这句诗的时候,他觉得仙人很潇洒,无牵无挂,来去自如,像天上飘着的云,自由得让人羡慕。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云虽然自由,但它没有根,没有家,没有一个人等它回去。
沈砚清加快脚步,走到墨无渊身边。不是身后,是身边。墨无渊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加快或放慢脚步。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在山路上,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山林,头顶是蓝天。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仙尊,您闻到了吗?桂花。”沈砚清深吸一口气,满足地眯起眼睛。
墨无渊没有回答,但他确实闻到了。以前他从不注意这些,桂花的香味、食物的味道、晨露的气息,在他眼里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不仅闻到了桂花的香味,还记住了。
因为沈砚清说了“桂花”这个词,这个词就和那股甜香绑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到了山顶的院子里,沈砚清二话不说就钻进了厨房。墨无渊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书房,拿起书简。字迹在眼前铺开,他的目光一行行地扫过去,内容却一个字都没有进到脑子里。
厨房里传来各种声音——倒水声、揉面声、碗筷碰撞声、沈砚清偶尔哼出几句不成调的小曲。这些声音以前对他来说只是噪音,此刻却有一种奇异的安详,像冬天围炉取暖时木柴燃烧的毕剥声,琐碎却让人安心。
墨无渊放下书简,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的道心在动摇。不是山崩地裂的那种动摇,而是像春天的雪,在持续的温暖中一点一点地融化,无声无息,却无法逆转。他修炼了六百年的无情道,此刻正被一个凡人书生用一碗粥、一个馒头、几声不成调的小曲,轻轻松松地瓦解着。
他应该制止。
但他不想。
一个时辰后,沈砚清端着一碟桂花糕出来了。他脸上沾着面粉,头发上粘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沾来的桂花花瓣,看起来狼狈又可爱。
“仙尊,尝尝。”他把碟子放在石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墨无渊,像一只等待夸奖的小动物。
墨无渊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但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开,和空气里隐隐约约的花香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食物,哪个是真实。
“怎么样?”沈砚清紧张地问。
“尚可。”墨无渊咽下那口桂花糕,又咬了一口。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尚可”的东西,他从来不会吃第二口。沈砚清看着他又咬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给自己也拿了一块,坐在墨无渊对面,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吃着桂花糕,晒着秋天的太阳。
“仙尊,您说要是不用修炼,不用处理门派事务,您每天会做什么?”沈砚清吃完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开始没话找话。
墨无渊想了想。“不知。”
“您可以说‘不知道’,不用每次都‘不知’。显得太冷淡了。”
墨无渊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沈砚清忍不住笑了,笑声清脆,在安静的山巅上回荡开去。墨无渊看着他的笑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一次动的幅度比上次大了一些,不再是一毫米的偏移,而是像一朵花苞正在缓慢地、试探性地绽开。
【叮!目标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12%。目标在宿主面前的语言模式开始变化,从“本座不知”到“不知道”,是放下身份伪装、回归真实自我的早期信号。】
下午的时候,沈砚清说要下山了。
墨无渊没有挽留,只是说了一句“明日何时”,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沈砚清听出了那四个字下面的意思——“你明天还来吗?”
“还是这个时辰。”沈砚清提起了空篮子,笑着回答。
墨无渊点了点头,站在山门口目送他下山。沈砚清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个白衣人影还站在原地,衣袂在风中轻轻拂动,像一棵安静地等着春天到来的树。沈砚清挥了挥手,转身快步走下山。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走路太快,而是因为那个人的目光。即使隔了那么远,他依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的温度——凉的,却让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