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染那天回来得很早。
商砚辞正在厨房里包饺子,面粉沾了一手,围裙上全是白扑扑的痕迹,连脸上都蹭了一道白。看到他进门,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手里的饺子皮差点掉到地上。
“秦总?今天怎么这么早?”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秦墨染通常要到七点以后才回来,这个时间出现在家里,简直是天上下红雨。
秦墨染没有回答。他在玄关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然后走进厨房。他没有换衣服,没有去洗手,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楼上换家居服,而是直接站在了厨房门口,看着商砚辞忙碌的背影。
“沈子衡下午来找你了?”他的声音有些紧。不是质问的语气,而是那种明知答案却还是想确认的、带着一丝紧张的语气。
商砚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饺子。他把馅料放在饺子皮中央,对折,捏褶子,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一千遍。“嗯,来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秦墨染的声音更紧了,像一根被慢慢拧紧的弦。
“没什么,就是聊了聊。”商砚辞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您以前找的那些人,都长得像他。这个我倒是不太清楚,也没问过您。”
他转过身,把手里的饺子放在案板上,擦了擦手,看向秦墨染。面粉沾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围裙的带子在身后系了一个蝴蝶结,看起来居家又温暖。
“秦总,我真的长得像他吗?”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没有质问,没有委屈,只是单纯的、平静的好奇。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
秦墨染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喉结很明显,瘦削的脖子上凸起一块,上下滑动的时候像一只被困在皮肤下的蝴蝶在扑动翅膀。
“不像。”他说。
商砚辞微微歪了歪头:“可沈先生说……”
“我说不像就是不像。”秦墨染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随即又压了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什么情绪。“你不是他。你比他……”
话说了一半,停住了。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商砚辞能听到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蜜蜂在耳边飞。
秦墨染没有继续往下说。他走过来,拿起案板上的一个饺子,端详了一下——皮薄馅大,褶子捏得很整齐,一个个像小白兔的耳朵,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圈。
“你包的?”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平稳。
“嗯。韭菜鸡蛋馅的,素馅,您胃不好,吃这个好消化。”
秦墨染把那个饺子放回案板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像艺术品一样精致。然后,他忽然握住了商砚辞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却微微有些凉。秦墨染的手一向是凉的,即使在开着暖气的房间里也像一块温润的玉。而商砚辞的手是暖的,因为一直在包饺子,手心还带着面粉的温度。一冷一暖,像冬天和春天在指尖相遇。
商砚辞低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然后抬起头,对上秦墨染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挣扎、犹豫、不甘、心疼,还有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像一锅被煮沸了的杂烩汤,什么都有,搅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知知。”秦墨染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低到商砚辞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如果我让你别走,你会留下吗?”
商砚辞愣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宕机了。无数的念头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嗡地炸开——这不是剧本里的台词。在系统给的剧情线里,秦墨染问出这句话的时间点,应该是白月光回来之后的“追妻火葬场”阶段,好感度至少要到60%才会有这种情节。现在才35%,才35%,他就问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秦墨染比他预想的陷得更深,也说明沈子衡的出现没有让秦墨染回头,反而让他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心意。白月光的归来没有把他拉回过去,反而让他看清了现在。
商砚辞慢慢抽回手,手指从秦墨染的掌心里滑出去,像一条鱼从指缝间溜走。那触感还留在指尖,凉的,滑的,像握了一把月光。
他转过身,继续包饺子。面粉又沾上了他的手,盖住了刚才被握住的地方。
“秦总,合同还有十一个半月才到期呢。”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您现在让我别走,是不是太早了?”
身后安静了很久。久到商砚辞以为秦墨染已经悄然离开了,久到他包完了三个饺子,把第四个饺子皮摊在掌心里,正准备放馅料。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早。”秦墨染说,“我怕晚了,就来不及了。”
【叮!目标好感度+8,当前好感度:43%!重大提醒:目标好感度突破40%,进入“深度依赖”阶段!此阶段目标会对宿主产生强烈的占有欲和依赖感,请宿主谨慎应对。】
商砚辞捏着手里的饺子皮,指尖微微用了些力。饺子皮很薄,他怕捏破了,又放松了力道。
晚了就来不及了。这句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过。前世的记忆碎片忽然涌了上来——那张曾经让他心动的脸,那双曾经让他沉溺的眼睛,还有那柄刺入心口的刀。冰冷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像冬天的河水漫过脚踝。
他是没有心了。但那个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商砚辞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包好的饺子放在案板上,转过身,对着秦墨染笑了笑。那个笑容是他最擅长的那种——温暖,明亮,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秦总,饺子煮好了给您端上去。您先去换衣服吧,全是酒味。”
秦墨染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清瘦的、白净的、系着围裙的倒影,像深渊里的一轮明月。
“好。”秦墨染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说了一句:“知知。”
“嗯?”
“沈子衡的事,我会处理好。你给我一点时间。”
商砚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等到秦墨染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商砚辞才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宿主,您还好吗?检测到您的心率异常。】
“系统。”他在心里说,“我好像……不太对劲。”
【具体表现是?请宿主详细描述。】
“我刚才,差一点就跟他说……‘好,我不走’。”
【这属于正常范围内的任务策略调整。宿主无需过度担心。】
商砚辞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不是策略。
不是策略。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想留下来。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系统,不是因为在演戏。只是因为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太久太久以前,自己也曾这样看过一个人。那种把全部的自己都交付出去的、孤注一掷的眼神。
商砚辞站起身,重新洗了手,继续包饺子。水龙头里的水很凉,冲在他手上的面粉上,把那些白色粉末冲成了一道道细流,流入下水道。
窗外的石榴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青色的果子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再过几周,它们就会变红,变甜,变成秦墨染承诺过要摘给他的那颗石榴。
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一桌子白白胖胖的饺子。他包得很认真,每一个褶子都捏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包一个人的心。小心翼翼地,怕弄疼了,怕捏碎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也许是秦墨染的。
也许是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