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日,顾念白开始正式选片。不是草草地挑,是一张一张地过。他把所有照片从手机里导出来,存进电脑,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名字就叫“书”。
然后他开始看,从2022年一路看到2024年。花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看得头昏眼花,屏幕上排满了缩略图。
他决定放慢,一天选十张,不急。第一天,他选了第一张:西湖边的油纸伞,拍糊了,雨丝斜斜地划过画面,人影是虚的。
但那张照片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清楚才好看,是模糊才是真的。他在那个早晨撑着伞,走在雨里,不知道会有人看到他,他只是想拍一张西湖的雨。
那是他最早拍的照片之一,也是他后来一切的开端。当时相机挂在他胸前,镜头被水汽蒙了一层,他伸手擦了一下,随手按下的快门。他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那一刻值得被记住。
第二天,他选了一张店门口的桂花树。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碎金般的,他在树下坐着,没有看镜头。
那张照片是余庆伟拍的,他记不太清是哪一天,只记得那天桂花开了,风是甜的,他坐在那里喝了一杯茶。他选了这张,因为那张照片里没有人,但你能感觉到有人在。
你在看照片的时候,你会觉得你是坐在那棵树下的人。
第三天,他选了一张空花盆。土是湿的,刚浇过水。那是“春天”还没发芽之前拍的,盆里还什么都没有,但土是湿的。
他在等。他在等种子钻出地面,他把那个“等”留了下来。后来它发了,开了十五朵粉白色的花,谢了。
但那时候还不知道,还在等。他选了这张,因为这是所有花里最早的一张,也是最安静的一张。
一周后,他选满了六十张。他反反复复地看,觉得每张都能放进去,又觉得有些不太搭,犹豫着删掉两张,又加回一张,最后还是回到了六十张。
他决定不多删了,六十张刚好。他把自己放进去,也把别人放进去——王不染的侧脸,二辰在海边的背影,余庆伟站在梯田间,安静公主蹲在桂花树下,迪妮读诗时垂下的睫毛,孙恩盛养的芦荟,皮皮皮皮朱大笑的样子。
他把他们都放了进去。他们不知道他选了这些照片,但他知道他们都在书里。不是每张都有他们清晰的脸,但每张都有他们留下的印记。
那天晚上他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妈,书选好了。”
母亲说:“多少张?”
“六十张。”
母亲说:“够不够?”
“够。”
母亲问:“有我的照片吗?”
顾念白笑了一下。“有。”其实没有。
但他想,等书出来,他会亲手贴一张进去——母亲坐在窗台前织围巾的那张,灯光昏黄,她的手很稳。那张照片不在文件夹里,但会在他心里。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动态。一张照片——电脑屏幕上排得密密麻麻的缩略图,像无数个小窗口同时亮着。配文:“十二月。选了六十张。书快成了。”
评论区有人问:“念白哥,书名叫什么?”
他回了一个字:“念。”
那人又问:“念什么?”
他没回。但他知道答案。
念白。念白。念白。念那些白了的头发,念那些落了的叶子,念那些走远了还会回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