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日,桂花也开始落了。
巷口的桂花树,前几天还是满树金黄,今天再看,已经稀疏了很多。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一条金黄色的地毯上。风吹过来的时候,还有几簇花在落,飘飘悠悠的,像在跳最后一场舞。
顾念白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弯腰捡了一朵刚落下来的花,已经干了,边角开始卷起,金黄的颜色褪成了淡褐色,像一张缩小的旧邮票。
他把它放在口袋里,跟其他东西放在一起。口袋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钥匙、手机、一张写了一半的购物清单。他没多想,就是把那朵花放进去,像是替秋天收了一个尾。
那天早上,他给那两朵花浇了水。它们还在开着,但颜色已经褪得几乎看不出来了,花瓣边缘全卷了,像两个快要合拢的贝壳。
它们在坚持,他不知道它们还能开多久。花盆里其他谢了的花茎还竖着,没有剪。留着也是一种告别,慢一点而已。他蹲在花盆前看了一会儿,没有数,没有量。只是看着。
他知道这可能是它们最后一个早晨了。明天也许就不在了。他看着它们,像是在替它们记住自己最后的样子。
他坐在工作台前,窗外的桂花还在落。风一阵一阵地吹,金黄色的花瓣飘进店里,落在地上,落在工作台上,落在那本摊开的《理解曝光》的书页上。他没有把它们扫走。他想,让它们落,落够了自然就不落了。
秋天就是这样,先是花开,然后是花落。开的时候好看,落的时候也不难看。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瓣飘进来,一片一片地落在他面前,像秋天在给他寄信。信很短,每一封都说同一句话:我来了,我要走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桂花树下,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满地的落花上,像一条铺满碎金的路。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也在桂花树下坐着,那时候他还在吃药,还在失眠,还在想“什么时候能好”。
今年他还是坐在这棵树下,没有吃药,没有失眠,没有在想“什么时候能好”。花还会落,茶还会凉,人还会走。但他坐在这里,看着桂花落了一地,心里是满的。说不清是满的什么,但起码不是空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桂花,转身回到店里。窗台上的那两朵花,在月光里看着像两粒即将熄灭的灯芯。他看了它们最后一眼,没有去碰。明天再看。如果谢了,就谢谢它们开到了最后。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动态。一张照片——桂花树下,一地金黄的花瓣,路灯的光照在上面,像一条暖色的河。配文:“十月末。桂花落了。秋天快过完了。”
评论区有人说:“念白哥,桂花落了,你是不是也落了一点?”
他回:“落了一点。但还在。”
有人说:“念白哥,明年桂花还会开。”
他回:“嗯。我知道。”他没有再说别的。
他看着窗外,风把最后几簇桂花从枝头吹落,像秋天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跟他说再见。他没有挽留,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它走。不挽留,但也不会忘。
秋天走了,还会回来。花谢了,还会开。他合上书页,把那朵桂花留在书里,像留一个不会说话的句号。不是结束,只是翻页。他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