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日,安静公主发来了一张照片。是她在广东的桂花树下,树不大,比杭州那棵小很多,但也开了满树金黄。她站在树下比了个剪刀手,笑得很大声。配文:“念白哥,我家桂花也开了。跟杭州的不一样。但我不管,它就是桂花。”
顾念白看着那张照片,觉得她说的那句话很像她本人。她不管什么品种、什么产地,只要开花了,就是桂花。她在云南,他在杭州,两棵桂花树在不同的城市开着。不是同一棵树,但同一种季节。
那天下午,顾念白在店里收到了一条消息。安静公主说:“念白哥,我下周末来杭州看桂花。”顾念白回:“好。”她马上追了一句:“你带我摘桂花。”他回:“好。”她回了一个笑脸。
十月十二日,安静公主到了。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在桂花树前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会儿,没有拍照,只是站着。
“念白哥,你这棵桂花树比我拍的那张照片里的香多了。”她说。
顾念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在桂花树的枝叶间微微晃动,“因为是活的。”
那天下午,她真的摘了桂花。顾念白拿了一个布袋给她,她站在树下,踮起脚尖,伸手去够那些低垂的枝条。她摘得很慢,一朵一朵地摘,像在做一件需要很久才能完成的手艺活。
“念白哥,你每年都摘桂花吗?”
“嗯。”
“那你摘了都干嘛?”
“泡茶。偶尔泡酒。”
“今年呢?”
“泡茶。”她点了点头,把摘下来的一小把桂花放进布袋里,又去摘下一把。
秋天的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手背上,斑驳的、碎碎的,像光在她手上写了一封短暂的信。
傍晚,他们坐在桂花树下喝茶。顾念白泡的是今年新摘的桂花茶,干桂花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浮在水面上,像一群正在醒来的小翅膀。
安静公主端着杯子,没有马上喝,先凑近闻了一下。“好香。比我家的香。”
顾念白说:“因为是你自己摘的。”
安静公主看了他一眼,低头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看着远处的天。
“念白哥,秋天快过完了。”
“嗯。”
“你明年还种花吗?”
“种。”
“种什么?”
“还没想好。可能是同一个,可能换一个。”
“那我明年还来看。”
“好。”
第二天早上,安静公主走了。走之前她又站在桂花树下,拍了张照片,是树冠的特写,满树金黄色的小花。她拍完没有看,就把手机收起来了,“念白哥,我走了。桂花落了给我发照片。”“好。”
她转身走了,米白色的针织衫在巷口闪了一下,拐弯不见了。顾念白站在桂花树下,看到她刚才摘花的地方,枝条还在微微晃动,几朵迟开的桂花从她手里滑落,散在青石板上,星星点点的,像秋天替她留下的签名。
他伸手把那根枝条轻轻压下来,又松开,看着它弹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秋天来过,花摘过了,人走了,茶喝过了。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树下,头顶满树金黄,空气又甜又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朵花还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一朵,放在掌心里。很小,很轻,像一片碎金。他把那朵花放进了口袋里,转身回到店里。窗台上的花还在开着,九朵挤在一起。他看了一眼,没有数,他知道它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