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天,安静公主寄的柚子到了。很大一个箱子,搬进来的时候顾念白差点没抱住。
拆开外面的纸箱,里面是泡沫箱,泡沫箱里塞满了报纸,报纸中间躺着四颗柚子,圆滚滚的,黄绿色的皮上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泥。
箱子里塞了一张纸条,是安静公主的字迹:“念白哥,家里柚子熟了,今年的第一批。给你寄了四个,你慢慢吃。多了怕放坏。我外婆说挑大的给你。她说你瘦,多吃点。”
顾念白把纸条看了一遍,叠好,夹进了那本《理解曝光》里,跟母亲的字条、王不染的拍立得、皮皮皮皮朱的桂花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一颗柚子,在手里掂了掂,挺沉的,像一个小炮弹。皮是黄绿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蜡质,在灯光下反着淡淡的光。
他用刀在皮上划了四道口子,手指插进去一掰,皮裂开了,一股清冽的香味扑鼻而来,像打开了一扇通往果园的窗。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是温的,带一点苦,闻一下人就静下来了。
白瓤很厚,像一层棉被裹着里面的果肉,他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淡粉色的果肉,一瓣一瓣地分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他剥了一瓣放进嘴里,咬下去的时候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先是清甜,然后有一点点酸,最后是柚子里特有的那种微苦,回甘很久。
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剥了一瓣。太甜了,像把一个秋天浓缩成一小块。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安静公主,配文:“剥了。甜。”
安静公主回得很快:“当然甜!我外婆挑的!”
他又发:“皮也香。”
安静公主说:“你连皮都闻?”
他回:“嗯。好闻。”
安静公主发了一个笑脸。
那天下午,顾念白坐在店门口剥柚子,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他膝盖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柚子皮堆在桌角,散发着那种清冽的、令人安心的香气,连巷口的风吹过来都裹着它的味道。
他剥了一整个柚子,放在盘子里,吃了一瓣又一瓣,手指上沾了薄薄一层汁水,风吹干就发黏,他也不擦,让它们留在皮肤上。吃不完的放进冰箱,盖上保鲜膜,留着明天再吃。
他想起去年秋天,安静公主也寄了柚子。
那时候他刚退网不久,状态还不太稳定,收到柚子的时候拆开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不是不想吃,是没有力气剥。
剥一个柚子需要太多步骤——要划开皮,要一层层撕掉白瓤,要把果肉从瓣膜上剥下来。
那时候的他做不了这些,像做不了其他事情一样。
今年他剥了,不急不慢,一整个下午坐在那里,手指动着,想着一颗柚子的来历:从云南的树上摘下来,装进箱子,被快递车运过千山万水,最后落在他手里。他能完成了。
这比柚子本身更让他觉得秋天来了。
傍晚的时候,巷口的天暗下来,起风了。
顾念白把柚子皮收进垃圾桶,洗干净手,坐回工作台前。
手机亮了一下,是安静公主的消息:“念白哥,柚子好吃吗?”
他回:“好吃。四个呢。省着吃。
”安静公主说:“不用省。吃完了我再寄。”
他对着手机笑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嘴角动了。
窗外的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月光照在深绿色的叶片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像给每片叶子都镶了边。
他在想,秋天真的来了。朋友在云南,寄来四颗柚子。他在杭州,一颗一颗地剥。这就是秋天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