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几天,杭州入梅了。雨下得不大,但下个不停,空气里全是水汽,墙壁上挂水珠,衣服晾不干。那盆空花盆里也积了一层薄薄的水,顾念白早上看到的时候,用干布把它擦了。花盆是空的,但空也要干净。他有时候会看着那空花盆发呆,脑子里什么也不想,雨打在窗外桂花树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梅雨天适合这样坐着,什么都不干。下了一天雨,店里没来客人,他也没有修相机。
第二天,雨还在下。他煮了一壶茶,坐在店门口喝茶看雨。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桂花树的叶子上,落在那把靠在墙角的油纸伞上。那把伞好久没用了,他拿起来看了看,伞面还是好的,竹骨也结实。还能用。他想,等雨小一点的时候,撑这把伞去西湖边走走。去年春天也是这样的雨,他撑着这把伞在西湖边走着,被王不染的镜头拍到了,他就变成了“西湖边撑伞的少年”。今年再去,不会有人拍他了。但他可以去走走,不为任何人,就为他自己。
傍晚,雨小了一些。他撑起那把油纸伞,走出了巷子。伞是旧的,竹骨被雨水泡得发亮,伞面上画着西湖十八景,颜色有点褪了。他撑着伞慢慢走,路边的行道树被雨洗得干干净净,叶子绿得发亮,水珠顺着叶尖滴下来,落在他的伞面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街上没什么人,雨天的傍晚,大家都躲在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走在街上,撑着伞,不着急去哪。
走到西湖边的时候,雨几乎停了。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对岸的山被雾遮了一半,只剩轮廓若隐若现,像一个正在褪色的影子。断桥上没有人,空了。他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那时候他不知道会被拍到,不知道会被那么多人看见,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那么多事。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他,两年后你会站在这里,撑着同一把伞,看着同一片湖,心里是安静的,他会信吗?也许不会。但这件事发生了。不是他计划的,但它发生了。
他站了很久,天慢慢暗下来,湖面上的雾越来越浓,对岸的山完全看不见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把水洼变成了一面面小小的镜子。他在湖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伞收起来放在旁边,看着水面上的光。雨后的西湖,安静得像一个还没睡醒的人。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湖面,路灯,对岸模糊的轮廓。拍得不好,糊了,但他没有删。他把它发给了二辰,配文:“西湖。下雨了。”二辰很快回了:“你在西湖边?”“嗯。”“一个人?”“嗯。”“那把伞还在吗?”“在。”“还在就好。”
顾念白看着“还在就好”这四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还在就好,伞还在,他在,西湖还在。有些东西不会变,伞不会变,湖不会变。有些东西变了,他变了,但变好了一点。不知道好了多少,但好了一点就好。
天完全黑了。雨彻底停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水汽,撑着伞走回去。巷口的桂花树被雨洗得干干净净,叶子在路灯下闪着光。那盆空花盆摆在窗台上,也淋了雨,盆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水。他伸手把水倒了,把花盆放回原处。空着也没关系,空是等满的开始。等他决定种什么,等他买种子回来。那之前,它空着。空着,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