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染的秋天

八月末，王不染来杭州了。

没有提前说，直接出现在店门口。顾念白正在修一台徕卡，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以为是客人，抬起头，王不染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戴着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念白。”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王不染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你那顶帽子呢？”顾念白指了指工作台上那顶黑色的帽子，帽檐上绣着“念白”两个字。王不染拿起来看了看，戴在自己头上。“好看吗？”顾念白看了一眼。“比你那顶好看。”“我哪顶？”“你天天戴的那顶。”“那顶丢了。”“那你戴这顶。”“好。”王不染摘下帽子放在桌上。

顾念白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念白，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最近在考虑搬家。”王不染捧着杯子，没有看顾念白，看着窗外的桂花树。

“搬去哪？”

“还在想。可能是上海，可能是北京。成都待太久了，想换个地方。”

顾念白看着他。“那你以后还来杭州吗？”

“来。你有店在。”

“那就行。”

王不染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念白，你不问我为什么想搬？”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王不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直播不好做。流量掉了，收入少了，粉丝走了。每天开播，看那几千个人，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顾念白没有说话。

“我不是不想做。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以前一套东西用了三年，现在不管用了。换新的？不知道换什么。”王不染的声音低下来，“念白，你说我是不是该停了？”

顾念白放下螺丝刀，看着他。“你停了想干嘛？”

“不知道。”

“那就先不停。找到想做的事再停。”

王不染看着他。“你不怕我找不到？”

“找不到就继续找。找一辈子也没关系。”

王不染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着那盆“春天”。花谢了大半，只剩最后几朵还挂着，花瓣已经蔫了，颜色从粉白变成了淡黄。

“你这花谢了。”

“嗯。”

“明年还种吗？”

“种。”

王不染点了点头。“念白，我明年还来看。”

“好。”

那天下午，王不染在店里坐了很久。不说话，就是坐着。看顾念白修相机，看窗外的桂花树，看巷口偶尔走过的人。他戴着那顶“念白”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顾念白没有催他走，也没有找话说。两个人安静地待着，像两棵并排种在院子里的树，不说话，但根缠在一起。

傍晚，王不染走了。走之前他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巷口的桂花树。夕阳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幅水墨画。

“念白。”

“嗯。”

“帽子我戴走了。”

“好。”

“你不是说‘好’吗？我戴走了你不心疼？”

“帽子就是戴的。”

王不染笑了一下。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念白，你也要好好的。”

顾念白站在桂花树下，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会的。”

王不染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灰色的T恤在路灯下变成了浅灰色，越来越远，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然后继续走。

顾念白站在店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口。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秋天真的来了。桂花快开了。

他回到店里，坐在工作台前。那顶帽子被王不染戴走了，工作台上空了一块。他看了一会儿，拿起那台徕卡，继续修。快门装好了，过片还有点涩。他拆开，上油，装回去。按了一下快门，咔嚓。好了。

他给王不染发了一条消息：“帽子不用还。送你。”王不染秒回：“真的？”“嗯。”“为什么？”“你戴着好看。”王不染发了一段语音，点开是他在笑。不是那种哈哈哈哈的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轻轻的笑。顾念白把那段语音听了一遍。存了下来。跟其他的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