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正江离开天海市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没有激起任何浪花。
天行社的六十七个人,除了林逸和方晴,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陈默没有告诉小雨。
小雨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需要知道方晴会每天来接她放学,每周会带她去吃一次火锅,每次训练结束会帮她纠正崩云拳的动作。
够了。
寒假进入第二周,天行社恢复了训练。不是陈默要求的,是陆天翔要求的。
他一个人在天海一中的训练馆里练了五天,练到场馆管理员受不了了,说你小子能不能回去过年别在这儿待着了。
陆天翔想了想,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天行社什么时候恢复训练?”
陈默当时正在家里修水管。厨房的水龙头漏了三天,小雨拿个盆在下面接着,接满了一盆就倒掉再接。
陈默拧了半天没拧好,手上全是锈迹,看到陆天翔的消息,用沾着锈迹的手指打了几个字:“你定时间。”
“明天。早上六点。天海七中操场。”
陈默把手机放下,继续修水管。修了十分钟没修好,最后是小雨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新水龙头,方晴帮忙换上的。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方晴熟练地用扳手拧螺丝,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凌晨五点四十五,天海七中操场。
天还没亮,操场上的灯也没开。陈默到的时候,陆天翔已经在跑圈了。
不是热身,是在做负重跑。
腿上绑着苍云山带回来的石头,一块五斤,两块十斤,跑得满头大汗但气息很稳。
看到陈默进来,他减速停下来,石头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六十七个人,今天能来多少?”陆天翔擦了擦汗。
“不知道。过年了,很多人不在天海市。”
“能来多少算多少。”
六点整,操场上站了四十一个人。
张浩从老家赶回来了,方宇从医院来了,林逸准时到,苏瑶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操场上,秦月带着分部的人从实验中学跑步过来。
沈清颜没来,她母亲最近身体不好,她在医院陪护。
陈默站在主席台上看着操场上的四十一个人,说了一句话:“不等了,开始。”
晨练结束的时候,天刚亮透。
陈默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操场加练,而是去了天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沈清颜的母亲陈婉清三天前住进了医院,不是身体上的病,是旧疾复发。
自从那起医疗事故之后,她的身体和精神状态一直不好,这次是因为突发性眩晕住院检查。
陈默走进住院部大楼的时候,沈清颜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脸色比平时白一些,眼下有明显的乌青。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开,只是抱着。
“来了?”沈清颜抬起头看着陈默,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陈默在她旁边坐下。“你妈怎么样了?”
“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医生说可能是长期失眠引起的神经性眩晕,不严重,但需要静养。”
沈清颜把书放在膝盖上,“你不是说要回老家过年吗?怎么来医院了?”
“没有老家。”
沈清颜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什么。”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小雨说想来看看你妈。我说今天先我自己来,下次带她一起。”
沈清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沈清颜站起来,陈默也站了起来。医生看了陈默一眼,又看了看沈清颜。
“沈清颜?”
“我是。”
“你母亲的结果出来了。没有大问题,就是长期疲劳加上失眠导致的神经性眩晕。开一些安神补脑的药,回家静养两周就行。但是——”
医生顿了一下,翻开文件夹,“我们查到她体内有一种罕见的经脉残留损伤。不是新伤,是很久以前的了,至少七八年。这种损伤不会影响日常生活,但会让她长期处于慢性疲劳状态,睡眠质量差,免疫力下降。”
七八年前。沈清颜小学六年级。
陈默看了沈清颜一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能治吗?”沈清颜的声音很平静。
“可以。但需要长期调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们建议每两周来复查一次,配合针灸和灵药调理,半年左右应该能看到明显改善。”
沈清颜点了点头,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陈默没有看,但他注意到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谢谢医生。”
医生走了。沈清颜站在走廊里,抱着文件夹,低着头。
陈默没有说“你还好吗”或者“需要帮忙吗”。他站在那里,等了大概十几秒钟,沈清颜抬起头来。
“走吧。进去看看我妈。”
病房不大,两张床,另一张空着。陈婉清靠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状态比陈默想象的要好一些。
她看到沈清颜进来,嘴角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然后看到陈默,笑容变成了一种好奇。
“妈,这是我社团的社长,陈默。”沈清颜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他来看你。”
陈默走过去,微微鞠躬。“阿姨好。”
陈婉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陈默?清颜提过你。说你打架很厉害。”
陈默看了沈清颜一眼。沈清颜面无表情,但耳根有点红。
“不是打架,是比赛。”沈清颜纠正道。
“比赛也是打架。你爸以前追我的时候,也说是比赛。”
陈婉清笑了笑,但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陈默,谢谢你来看我。清颜在学校,麻烦你多照顾。”
陈默点了点头。
走出病房的时候,沈清颜走在前面,陈默跟在后面。
两个人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走出住院部大门。冬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妈的病历,你看到了?”沈清颜没有回头。
“看到了。”
“那是我六年级时候的事。她出了一起医疗事故,患者死在手术台上。家属闹了很久,医院让她停职调查。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瘦了二十多斤。我有一天晚上起来喝水,看到她坐在阳台上,差点……”
沈清颜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后来她就变成这样了。身体一直不好,失眠,没精神。我爸说是因为她心里有事放不下。”
两个人走到医院门口,沈清颜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陈默。
“谢谢你来看她。”她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
陈默想了想。“因为你是天行社的人。”
沈清颜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陈默没见过她这样笑。
“你这个理由,很烂。”沈清颜说。
“好用就行。”
沈清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了医院大楼。
陈默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她走进去的背影,冬天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