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天海市北区,苏家大宅。
陈默到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今天的苏家跟上次不一样。上次他来的时候,黑色铁艺大门安静地敞开着,银杏道上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整个庄园静谧得像一幅画。
今天,大门两侧多了四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每个人的太阳穴都微微鼓起,那是玄脉境武者灵力充盈的特征。
庄园外面的路边停满了车,其中几辆挂着政府牌照和武道协会的通行证。
苏家的家族会议,显然不只是苏家人自己参加。
陈默站在大门外,给苏瑶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不到十秒钟,苏瑶回复了:“从侧门进,正门人多。侧门在庄园东边,我让人接你。”
陈默绕到东侧门,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女保镖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陈先生,请跟我来。小姐在后园等您。”
穿过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经过一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陈默看到了苏瑶。
她站在后园的一座凉亭里,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武道服,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但动作还是有些不自然。她的脸色比上周好了很多,但眼下有明显的乌青——显然这几天没怎么睡好。
“来了?”苏瑶转过身,看见陈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比我想的要准时。”
“苏家的事,不敢迟到。”陈默走进凉亭,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证据准备好了?”
苏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盒,放在石桌上,轻轻推过来。
“存储晶石,里面有三段影像。第一段是监控探头拍到的,有人在青狼岭投放妖兽诱饵。第二段是铁手帮赵天龙和中间人接头的画面,我找人跟拍的。第三段是我二叔管家和赵天龙通话的录音。”
陈默拿起方盒,在手里掂了掂:“这些东西,够不够把你二叔钉死?”
苏瑶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苏家还是我父亲当家,够了。但我二叔在苏家经营了二十多年,长老会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站在他那边。老太爷虽然偏向我父亲,但手心手背都是肉,不一定会把二叔怎么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瑶抬起头,看着陈默的眼睛。
“逼他出手。”
陈默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我二叔这个人,最大的弱点是沉不住气。如果我在家族会议上拿出这些证据,他一定会当场否认,然后想方设法把水搅浑。但如果我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觉得可以在会议上翻盘——他就会露出马脚。”
“什么样的机会?”
苏瑶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斟酌措辞。
“陈默,你今天来苏家,不只是我的客人。我会在会议上宣布,你是我的未婚夫。”
凉亭里安静了两秒钟。
陈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苏家有一条家规——家主继承人的婚配对象,必须是武道天赋出众之人。家族长老会会对继承人的婚配对象进行评估,评估通过后,对方可以获得苏家的客卿身份,在家族事务中拥有一票表决权。”
苏瑶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根微微泛红,“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外人,以未婚夫的身份进入家族会议,在表决的时候帮我争取一票。”
陈默看着苏瑶,苏瑶看着陈默。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你提前跟我说一声啊。”陈默说,“我这身衣服是优衣库打折买的,你让我当苏家大小姐的未婚夫,好歹让我穿件像样的。”
苏瑶的耳根更红了,但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你就穿这个就行。越不起眼越好,我二叔会低估你。”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陈默靠在凉亭的柱子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个正经的问题:“你二叔什么修为?”
“地脉三重。”
“地脉。”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差距。玄脉七重对地脉三重,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加五个小境界,不是一个可以靠“真实战力逼近八重”能弥补的差距。
“你今天不用跟他动手。”苏瑶看出了他的顾虑,“在苏家的家族会议上,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能动武。这是我父亲定下的规矩,老太爷在场的情况下,二叔不敢破例。”
陈默点了点头。
“但会议结束之后,就不一定了。”苏瑶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需要你在会议结束之后,陪我离开苏家。”
“去我家?”
苏瑶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去你家也行。反正我在苏家不安全。”
“行。”陈默站起来,把黑色方盒放进口袋,“这东西我先保管。会议上你需要的时候我再拿出来。”
苏瑶点了点头,也站起来。
两人走出凉亭,穿过灌木丛,朝主楼走去。
女保镖在前面领路,陈默和苏瑶并排走在后面。经过那道鹅卵石小径的时候,苏瑶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陈默。”
“不用谢。”陈默看着前方逐渐靠近的灰白色主楼,目光沉稳,“你今天的安全,我负责。”
苏瑶没有看他,但她的脚步轻快了一些。
苏家主楼,三楼会议厅。
陈默推开厚重的红木大门时,会议室里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椭圆形的大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正中间主位上坐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炬——苏家老太爷,苏远山,紫府境真人。
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容刚毅,和苏瑶有几分相似。
苏瑶的父亲,苏正海,地脉八重宗师。
右手边坐着一个稍显年轻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苏瑶的二叔,苏正江,地脉三重宗师。
会议桌两侧还坐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其中几个人的气息深沉内敛,至少是地脉境的修为;大部分是玄脉境,应该是苏家的晚辈和旁系族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默身上。
一个穿着优衣库的高中生,出现在了苏家最高级别的家族会议上。
苏正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苏正江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重新挂上,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老太爷苏远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默,目光平静而深邃。
苏瑶走到会议桌前,站定,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老太爷,父亲,二叔,各位长辈。这位是陈默,我的未婚夫。”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未婚夫?瑶儿你什么时候定的亲?”
“这小伙子是哪家的?怎么没听说过?”
“穿成这样就来了?苏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苏正江的笑容重新变得自然,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看着陈默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蚂蚁。
苏正海举起一只手,会议厅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他看着苏瑶,声音低沉:“瑶儿,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父亲,婚姻大事虽然是父母之命,但苏家的家规也规定了——继承人的婚配对象,必须经过长老会评估。我今天带他来,就是走这个程序。”苏瑶的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女孩。
苏远山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伙子,过来。”
陈默走过去,站在苏远山面前。
老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微微眯起了眼睛。
“玄脉七重。十七岁?”苏远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天海七中的?”
“是,高三七班。”陈默回答。
“家境如何?”
“孤儿。有个妹妹,上初中。”
会议厅里再次炸开了锅。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大,甚至有人直接站了起来。
“孤儿?瑶儿你是不是疯了?”
“苏家的大小姐嫁一个孤儿?传出去像什么话!”
“家规是重视武道天赋,但也不能找个穷小子吧!”
苏正海的表情变得非常难看,他的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苏正江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苏远山抬起一只手。
会议厅瞬间安静。
“都坐下。”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立刻闭上了嘴。
苏远山看着陈默,目光里没有轻视,也没有欣赏,只有一种阅尽千帆的平静。
“玄脉七重,十七岁,孤儿。这个修为,放在天海市的年轻一代里,能排进前五。”他顿了顿,“但你知不知道,苏家的女婿,不只是修为高就行。你拿什么来配我孙女?”
陈默看着苏远山的眼睛,没有躲闪。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他说,“但我会有的。”
苏远山微微挑眉。
“你这口气倒是不小。”
“不是口气大。”陈默说,“是时间不等人。苏瑶现在有危险,她等不起一个‘将来可能有出息’的人。她现在需要一个站得住的人——不需要多有钱,不需要多有权,只需要在有人要害她的时候,能站在她前面。”
会议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苏正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苏正江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中显得有些刺耳。
“瑶儿有危险?”苏正江笑了一下,笑容温和,看不出任何破绽,“瑶儿是我们苏家的大小姐,天海市谁敢动她?”
陈默转过身,看着苏正江。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面对这个地脉三重的宗师。
空气中的压力无形但沉重,像是有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试图让他低头。
但陈默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目光。
“苏二爷,您说没人敢动苏瑶,那青狼岭的事怎么解释?”
苏正江的笑容不变:“青狼岭?妖兽袭击,意外事件。协会已经定性了,你一个高中生,懂什么?”
陈默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黑色方盒。
他现在就可以把证据拿出来。在这里,当着老太爷的面,当着苏家所有人的面。但他想起了苏瑶的话——“逼他出手”。
如果现在拿出证据,苏正江会否认,会狡辩,会在长老会的庇护下把水搅浑。老太爷手心手背都是肉,不一定会严惩他。这个隐患依然存在。
但如果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觉得可以在会议上翻盘——
“苏二爷说得对,我一个高中生确实不懂什么。”陈默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空了,“但我懂一件事——谁想害苏瑶,谁就要付出代价。”
苏正江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一个地脉宗师被一个高中生当面警告的愤怒。
“有意思。”苏正江靠在椅背上,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老太爷,我倒是觉得这个年轻人不错。有胆识,有血性。瑶儿的眼光,比她爹强。”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但谁都听得出来其中的讽刺意味。
苏正海的女儿找一个孤儿当未婚夫,而他苏正江的儿子苏文远,去年刚和天海市另一个大家族孟家的千金定了亲。
苏远山看了一眼苏正江,又看了一眼陈默,最后目光落在苏瑶身上。
“瑶儿,你说你的未婚夫是来参加家族会议的。今天的议程是讨论下个月的家族产业调整方案,跟你的未婚夫有什么关系?”
苏瑶深吸一口气。
“老太爷,今天的家族会议,我要提出一项动议——免除苏正江在苏氏实业集团的所有职务,并启动内部调查。”
会议厅里彻底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苏正江的笑容消失了。
苏正海猛地转过头看着女儿,脸上写满了震惊——不是因为女儿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没有提前跟他商量。
苏远山的手停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理由?”老人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苏瑶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会议桌的中间位置,面向所有人。
“苏正江,我的二叔,上个月策划了对我的谋杀。他在青狼岭投放妖兽诱饵,引来了超出正常分布的妖兽群,导致我的两名同学死亡,我本人重伤。事后,他派人灭口,掩盖证据,并对我唯一的目击证人进行调查和威胁。”
会议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苏正江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温和变成了阴鸷。
“瑶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我,你的亲二叔,谋害你?你有什么证据?”
苏瑶看向陈默。
陈默把手重新伸进口袋。
这一次,他拿出了那个黑色方盒。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