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城市凌晨泛起薄薄的雾。
沈文琅没有让高途再回员工公寓。
黑色轿车平稳滑过湿漉漉的柏油路,车窗隔绝外界寒气。后座空间宽敞,暖气调得适宜,不会过热闷人,是沈文琅默记许久、高途最舒服的温度。
高途靠在车窗边,半边身子轻轻挨着冰冷的玻璃,眼底微红,哭过的痕迹还未散尽。他手指拘谨地搭在膝头,依旧是习惯性蜷缩的模样,没有完全放松。
身旁的男人安静得过分。
沈文琅褪去了商场上所有冷硬锋芒,周身焚香鸢尾的信息素压得温顺浅淡,不再带有强势的侵略感,只萦绕着一层温和的冷香,小心翼翼包裹住身侧的人。
一路无话,却无半分尴尬。
独栋别墅藏在市郊僻静的半山,夜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轻响。屋内没有浮夸奢华的装饰,色调偏冷,空旷简洁,一如沈文琅本人,只是角落里多了几盆柔软的绿植,是从前这里从未有过的温度。
“住这里。”沈文琅递给他一双柔软的棉拖,鞋码精准贴合,是特意为他准备的尺寸,“不用再搬。”
高途垂眸看着那双干净的米白色拖鞋,指尖微动,轻声问:“沈总,我……”
“叫我沈文琅。”男人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没有傲慢,只有郑重,“在这里,没有上下级。”
高途喉间哽了一下,没能立刻叫出口。多年的习惯根深蒂固,那些恭敬疏离的称呼,早已刻进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一时难以更改。
沈文琅没有逼迫。
他向来偏执,却唯独对高途,愿意把耐心无限拉长。
别墅二楼的卧室向阳,床铺柔软,被褥晒过,带着干净温暖的阳光味。床头柜上摆着温水、舒缓剂,还有专门适配Omega体质的温和营养品,摆放得整整齐齐。
高途一眼就看懂了。
这些不是临时准备,是早就备好。
在他还没有下定决心留下、还在刻意躲避的时候,沈文琅就已经悄悄为他布置好了一方安稳天地。
“腰还疼?”沈文琅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踏入他的私人空间,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高途轻轻点头,又慌忙想要否认,最终只是小声应了一个字:“嗯。”
旧伤是三年前留下的。那一夜混乱狼狈,加上后来流产伤身,寒气入体,每逢阴雨天,腰间便会隐隐作痛,缠绵难愈。
沈文琅沉默片刻,褪去外套,解开衬衫袖口,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一旁温热的药膏。
“我帮你。”
高途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想要后退,本能的防备清晰直白。过往的伤害太过刺骨,让他不敢轻易沉溺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
沈文琅看懂了他的忌惮,停下动作,语气放得极轻:“我不碰你,只上药。不愿意就拒绝,我不逼你。”
他把选择权,第一次完完整整交到高途手里。
从前的他,永远强势、永远掌控、永远不顾他人意愿肆意妄为。可现在,他学着克制,学着尊重,学着把温柔小心翼翼捧到这个人面前。
高途迟疑了很久,慢动作一般,轻轻转过身,拉起宽松的衣摆。
后腰处有一道浅淡的旧疤,颜色偏粉,隐匿在白皙的肌肤上,不显眼,却足够刺眼。那是沈文琅这辈子最后悔、最想抹去的痕迹。
沈文琅的指尖微微发颤,刻意放轻力道,温热的药膏揉开,带着温润的暖意,缓缓熨帖着酸痛的肌理。
全程没有多余触碰,没有暧昧试探,只有纯粹的照料。
“对不起。”
低沉的嗓音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又郑重。
这三个字,沈文琅迟了三年。
一句道歉,轻飘飘,却重得压垮了高途紧绷许久的防线。
高途鼻尖发酸,眼眶再次泛红,声音软糯又沙哑:“……我那时候,很疼。”
不是皮肉之痛,是心口密密麻麻、窒息般的疼。被心上人厌恶、被直白唾弃,连自己的真心都变得廉价可笑。
沈文琅动作一顿,额头轻轻抵在他光洁的后背,鸢尾信息素温柔缱绻,一遍遍安抚着他躁动不安的情绪。
“我知道。”他声音干涩,满是愧疚,“是我不好。”
年少的原生阴影困住他半生,让他偏执冷漠,不懂爱人,亲手推开了唯一义无反顾走向他的人。等他幡然醒悟,只剩满地狼藉和无尽悔恨。
上药结束,沈文琅细心替他整理好衣物,没有多做停留,自觉退出卧室。
“好好休息,我就在隔壁。有事,随时叫我。”
那一晚,隔壁房间的灯光亮了一整夜。
沈文琅靠在书桌前,指尖摩挲着一枚陈旧的银色吊坠,里面夹着一张极小的旧照片。照片上是少年时期的高途,干净单薄,安静坐在教室角落,眉眼温顺,不染尘埃。
这是他藏了许多年的秘密。
他从来不是后知后觉,只是太过笨拙。傲慢是伪装,冷漠是铠甲,从学生时代第一眼起,他就盯上了这只干净纯粹的小白兔。
次日清晨,天光透亮。
高途走出卧室时,客厅餐桌上早已摆好温热的早餐。清淡养胃,没有重油重盐,全是贴合他口味的菜式。一旁的水杯里,泡着温和的养护药材,专门调理Omega体虚的旧疾。
沈文琅穿着简单的黑色家居服,褪去了商场上的凌厉锋芒,少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意。他抬眼看向高途,目光柔和,没有一丝刻薄挑剔。
“醒了?过来吃饭。”
高途乖乖坐下,小口咬着松软的面包,安静又乖巧。
沈文琅忽然开口,语气认真:“以后不用打抑制剂。”
高途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茫然。
“我能控住信息素。”沈文琅望着他澄澈的眼眸,一字一句郑重承诺,“我不会再伤害你。你的信息素,不用藏。”
高途的信息素是淡淡的鼠尾草,干净清甜,温柔又纯粹。从前他拼命压制、刻意隐藏,只为不惹沈文琅厌烦。
而如今,有人告诉他,不必躲藏,不必伪装。
一瞬之间,鼠尾草的气息悄然漫开,轻柔稀薄,缓缓缠上冷冽的鸢尾香。
一冷一暖,一刚一柔,紧紧纠缠,密不可分。
沈文琅伸手,轻轻握住他放在桌沿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力道温柔克制。
“高途。”
“我不要你再躲着我。”
“我要你留在我身边,明目张胆,岁岁年年。”
窗外日光温柔,透过落地窗洒落屋内,驱散了过往所有阴冷晦暗。
孤傲偏执的黑狼,终于收起满身尖刺,将所有温柔偏爱,尽数赠予属于他的那只纯白兔子。
荆棘散尽,鸢尾归途。
自此,余生皆为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