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挑着两桶热水,晃晃悠悠往谢忱的院子走。侯府里人人都知道,暗卫营首领谢忱的院子,向来是生人勿近的地方,连洒扫的婆子都不敢多靠近半步。
她故意放慢脚步,桶里的热水晃出不少,打湿了她的裤脚,冷得她直打哆嗦,倒也衬得她更像个干活笨手笨脚的下等丫鬟。
院子门口没有守着人,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还有布料摩擦的声响。
苏晚脚步顿了顿,心里警铃大作——谢忱受伤了?
她定了定神,依旧摆出一副怯懦的样子,对着院子里喊:“首、首领大人,奴婢是前院派来送热水的……”
里面的声响戛然而止,片刻后,传来谢忱冷得发颤的声音:“进来。”
苏晚推开门,刚跨进院子,就看见谢忱靠在廊下的柱子上,半边玄色劲装都被血染红了,左手捂着右肩,指缝间还在不断渗血,兜帽摘了下来,露出了整张脸。
他生得极好看,轮廓锋利,眉骨上那道浅疤非但没破坏美感,反倒添了几分冷冽的戾气。只是此刻脸色苍白,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额角还挂着冷汗,显然是疼得厉害。
苏晚心里飞快盘算,面上却吓得手一抖,水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热水溅出来,烫得她立刻往后缩了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首、首领大人!您、您这是……”
谢忱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和冷意,像是恨不得立刻把她丢出去:“慌什么?水放下,滚。”
苏晚却像是被吓傻了,站在原地不动,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奴、奴婢不是故意的……首领大人您受伤了,这血……要是被管家看见,奴婢要被打死的……”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打量他的伤口,看那出血量,伤得不算轻,却也不是致命伤。
谢忱被她哭的心烦,又加上失血过多,有些撑不住,语气里多了几分戾气:“闭嘴!再哭,我先打死你。”
苏晚立刻捂住嘴,不敢再哭,却还是站在原地,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一副进退两难的样子。
谢忱看着她这副样子,又看了看自己流血不止的伤口,眉峰皱得更紧。他刚才处理刺客时,中了淬毒的暗器,肩骨被划开一道深口子,毒性正顺着血液往四肢蔓延,刚才想自己处理,却发现力气越来越不济。
这院子里除了他,就没别的暗卫,若是就这么倒下,万一再有人闯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苏晚,这丫头笨手笨脚,胆子又小,看着没什么威胁,倒是可以……
“过来。”谢忱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命令。
苏晚愣了一下,怯生生地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下了:“首、首领大人?”
“给我处理伤口。”谢忱的语气不容置疑。
苏晚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奴、奴婢不敢!奴婢、奴婢只会烧火,不会处理伤口的……”
“要么处理,要么死。”谢忱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扔在她面前,刀刃上还沾着血,“自己选。”
苏晚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了,慢腾腾地蹲下来,捡起那把刀,手抖得厉害,连刀都快拿不稳了:“奴、奴婢……会弄疼您的……”
谢忱靠在柱子上,闭上眼,声音冷硬:“少废话。”
苏晚没办法,只能蹲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衣襟。肩头上的伤口狰狞可怖,肉翻着,还泛着一层诡异的青黑色,显然是中了毒。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毒她认得,是三皇子手下常用的“牵机引”,毒性霸道,若是半个时辰内不清理干净,会顺着经脉蔓延到心脉,神仙难救。
她抬起头,看见谢忱正闭着眼,似乎在强撑,额角的冷汗越来越多。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短刀,动作依旧笨手笨脚,却精准地避开了要害,划开伤口周围的皮肉,把里面的毒血挤了出来。
谢忱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没睁眼,只是喉结动了动,强忍着没出声。
苏晚一边挤毒血,一边哭哭啼啼:“对、对不起首领大人,弄疼您了……奴婢、奴婢轻点……”
她嘴上说着轻点,动作却又稳又准,挤干净毒血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药膏涂在伤口上,又撕下自己的裙角,飞快地给他包扎好。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前后不过半刻钟。
包扎完,苏晚立刻往后退了两步,把短刀扔在一边,依旧是那副吓得半死的样子:“首、首领大人,处理好了……”
谢忱缓缓睁开眼,看向自己包扎得整整齐齐的伤口,眉峰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刚才疼得意识有些模糊,却能感觉到这丫头的动作,根本不像个只会烧火的丫鬟,反而比他手下最熟练的医匠还要利落。
尤其是她涂的药膏,接触到伤口的瞬间,灼烧般的痛感立刻缓解了不少,那药膏的味道,也不是侯府医馆常用的味道。
他抬眼看向苏晚,眼神里带着审视:“你这药膏哪来的?”
苏晚心里一紧,面上却依旧是一副茫然的样子:“啊?这、这是奴婢以前在乡下,跟村里的赤脚大夫学的土方子,用艾草和薄荷熬的,治外伤好用……”
她一边说,一边把瓷瓶递过去,里面装着黑乎乎的药膏,闻着确实是艾草的味道,一点也不名贵。
谢忱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艾草味很重,倒没什么异样。他看着苏晚依旧哭得通红的眼睛,还有她手上刚才被短刃划开的伤口,心里的疑虑又压了下去——这丫头连自己的伤口都顾不上,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问题的样子。
“滚吧。”谢忱把瓷瓶扔回给她,语气依旧冰冷。
苏晚如蒙大赦,连忙捡起瓷瓶,又拎起地上的水桶,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直到跑出院子,才敢松口气,后背又被冷汗浸湿了。
她刚回到柴房,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谢忱又回来了。
苏晚立刻又摆出一副刚烧完火、灰头土脸的样子,蹲在灶坑边,假装在添柴。
谢忱推开门,目光扫过她沾着灶灰的脸,还有她手背上的伤口,没说话,只是扔给她一瓶药:“擦上。”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再停留。
苏晚看着脚边的药瓶,愣了愣,捡起药瓶,上面贴着侯府医馆的标签,是治外伤的上好药膏。她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伤口,又看向谢忱消失的方向,心里骂了句:“这瘟神,倒还不算太没良心。”
她把药膏收好,又从怀里掏出刚才谢忱扔给她的那瓶药,对比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谢忱扔给她的,是侯府的普通外伤药,而她刚才用的,却是她自己配的、专门解牵机引的特效药。
她本不想暴露这些,可刚才看着谢忱快要撑不住,还是忍不住动了手。
苏晚咬了咬唇,把药膏藏好,心里清楚,从她动手处理谢忱伤口的那一刻起,她和这位暗卫首领的梁子,怕是再也解不开了。
而另一边,谢忱回到自己的院子,看着包扎好的伤口,指尖轻轻摩挲着绷带,眼神沉了沉。他拿起苏晚留下的那瓶药膏,放在鼻尖闻了闻,艾草味的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只有他才熟悉的药香。
那是当年救过他的那个小丫头,常用的药膏味道。
他眉骨上的疤微微泛疼,兜帽下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苏晚……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