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缩与狂怒 下

而此刻，禁忌之地，王座大殿。

比起一个月前，这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成实质的寒冰。

连墙壁和穹顶镶嵌的、用来照明的幽蓝晶石，光芒都似乎黯淡了许多，仿佛承受不住殿中主人那日益沉重、暴戾、却又无处发泄的恐怖威压。

世王坐在王座上，已经维持同一个姿势，整整三日。

他没有闭目，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两团幽暗的、不断旋转的冰风暴，吞噬着一切光亮与温度。

找不到。

又找不到！

距离上次在小镇的“疑似”发现，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暗影”倾巢而出，几乎将人界东方、乃至邻近区域所有登记在册的、或传闻中的草木精灵、自然之灵查了个底朝天。

甚至不惜惊动了一些隐世不出的古老精灵族群，引发了数场不大不小的冲突。

结果，一无所获。

没有那个墨绿长发、翡翠眼眸、带着森林精灵气息的“女子”的任何信息。

仿佛那个身影，真的只是他过度焦灼下的幻觉，或是某个路过精灵无意中的惊鸿一瞥，早已不知所踪。

然而，世王心中那点怀疑的星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一次次搜寻失败中，越烧越旺，几乎要焚尽他的理智。

不是幻觉。他确信。

那瞬间的凝滞，那过于“标准”的反应，还有当时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微弱到极致、却让他灵魂悸动的熟悉感……绝不可能是巧合！

是她。一定是她！

可她是怎么做到的？

彻底改变形貌，转换气息，甚至连生命本源都似乎截然不同？

这绝非易容或简单的幻术能达成。难道她真的遇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遇，或是得到了某种能彻底“重生”的秘法？

这个猜想，让世王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更多的是滔天的怒意。

她宁愿承受如此大的风险，用这种近乎“自毁”或“重塑”的方式，也要彻底摆脱他，逃离他！在她心里，他就如此可怕，如此不堪，如此……令她避之唯恐不及吗？

“为什么…”一声低哑的仿佛困兽般的嘶吼，终于从世王紧抿的唇间溢出，在空寂的大殿中回荡，带着无尽的痛苦、不解，和一种濒临疯狂的暴怒“为什么要躲着我？！”

他想不通！

他给了她最好的！知识、指引、庇护、独一无二的关注！他甚至……他甚至愿意放下身段，去“讨好”她（虽然方式拙劣）！他以为，他们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囚禁与被囚禁！

可她呢？她只想着逃！用尽一切手段，不顾一切后果地逃！甚至不惜彻底改变自己，也要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他就这么让她…厌恶吗？

这个认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和自欺欺人。

不是赌气，不是闹别扭，是彻彻底底的、毫不犹豫的、不惜代价的——逃离与决绝。

“王”影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大殿门口响起，以神念传来“最新情报。我们对仙境辛灵仙子及曼多拉女王的关联网络进行了最大限度的渗透和分析。可以确定，她们在联手掩盖某个重要存在的踪迹，且保护级别极高。目标……极有可能，与我们要找的人有关。但她们防范极严，具体下落……依旧无法探知”

辛灵！曼多拉！

果然是他们！是他们在庇护她！是他们在帮助她隐匿！甚至……可能帮她获得了那种改变形貌气息的能力！

“好，很好”世王缓缓抬起头，冰蓝的眼眸中，赤红的光芒一闪而逝，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骤降了十度不止“一个掌管空间契约，一个精通镜像法术与谋略……联手藏一个人，难怪，连本王都束手无策”

他缓缓从王座上站起，深蓝色的长袍无风自动，周身开始弥漫出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纯粹而恐怖的毁灭气息。

那气息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大殿的地面、墙壁，都开始无声地凝结出厚厚的、闪烁着幽蓝符文的冰晶。

“传令”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万载玄冰相互摩擦，带着一种决定性的、破釜沉舟般的冰冷决绝“即日起，封锁禁忌之地通往仙境、人界所有常规及非常规通道。未经本王允许，任何生灵不得进出”

“向仙境，正式递交通牒”

他顿了顿，冰蓝的眸子里寒光凛冽“限辛灵、曼多拉，三日之内，交出本王所有之物。逾期不交……视为对禁忌之地的宣战”

“王？！”影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骇然。封锁通道，递交通牒，甚至…不惜以战争相威胁？！只为一个人？！这…这太疯狂了！这会引发怎样的动荡和后果？！

“另外”世王仿佛没看到影的震惊，继续用那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语气说道“启动‘深渊之眼’，不计代价，持续扫描人界东方目标区域。本王要知道，那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异常的能量波动。哪怕将那片山脉彻底翻过来，也要…找到她！”

“深渊之眼”是禁忌之地最高级别的探测禁术，一旦启动消耗巨大，且会对外界环境造成不可逆的细微损伤和持续能量干扰，极易暴露自身意图，引发更大范围的关注和敌意。

若非生死存亡，绝不轻动。

可此刻，世王已经顾不得了！

耐心耗尽，理智崩弦。

他无法再忍受这种漫无边际的等待和一次次希望落空的折磨。

他要逼，逼仙境交人，逼她现身，哪怕…不惜掀起滔天巨浪，打破三界脆弱的平衡！

“属下……领命。”影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深俯首。他知道，王已经彻底被激怒，或者说……被逼到了绝境。

任何劝阻，此刻都已毫无意义。

当影的身影消失在大殿，世王独自站在高高的王座前，望着下方空荡冰冷的大殿，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冰蓝的眸子里，翻涌着痛苦、暴戾、疯狂，以及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无力与绝望。

“艺…”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嚼碎了，吞进肚子里，融入骨血里“你以为，躲起来，本王就找不到你了吗？”

“你以为，换了样子，本王就认不出你了吗？”

“你以为，有辛灵和曼多拉护着，本王就奈何不了你了吗？”

“你错了。”

“这一次，本王不会再给你任何逃走的机会。”

“无论是掀翻仙境，还是踏平人界，本王都会找到你。然后…”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一股极寒的、仿佛能冻结时空的冰蓝火焰，无声地燃起，火焰中心，隐隐倒映出艺最后在他记忆中，那双沉默疏离、却清澈倔强的眼眸。

“把你永远锁在身边，让你用余生，来偿还今日躲藏、让本王…如此痛苦的代价”

话音落下，他五指猛地收拢，掌心的冰焰骤然熄灭，只留下一缕冰冷的青烟，袅袅散开。

而世王的身影，也重新坐回王座，如同亘古不化的冰川，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孤绝而偏执的寒意。

他等不了了。也忍不了了。

这场由一只“金丝雀”逃离而引发的风暴，终于要……升级为席卷三界的狂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