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朋友

8月18日，距离暑假结束还有5天。下午，胡进平趴在易子浩的床上刷手机。房间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被子被她裹在身上，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手。易子浩坐在书桌前写暑假作业的最后一页，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后背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

胡进平翻了一个身，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她刷了一会儿短视频，又看了一会儿朋友圈，然后点进了一个同城的学生论坛。论坛里没什么人，最新的一条帖子是三天前发的，标题是“有没有暑假作业还没写完的，来组队”。她点进去看了一眼，底下的回复寥寥无几，大多是“我也没写完”“+1”“救救我”。

她想退出去，但余光瞥见了一条私信。点开一看，发件人的头像是一只白色的猫，昵称是“阮阮不是软软”。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你好，你也是元培小学的吗？”胡进平愣了一下。她点进对方的资料看了看——元培小学五年级1班，名字是“阮香琴”，性别女，头像是她自己的照片，一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生，扎着低马尾，戴着圆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好像听过，但不认识。1班在三楼的最西边，2班在中间，她跟1班的人几乎没有交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一条：“你好，我是2班的。你认识我吗？”

对方几乎是秒回：“不认识。但是我在论坛上看到你的帖子里说你也是元培的，就想加一下。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胡进平笑了一下。“写完了。我免作业。”

“免作业？！你考了多少分？”

“语文96，数学94.5，英语94，科学94，道法95。”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一条消息：“学霸！！！”

胡进平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嘴角弯了一下。“你作业还没写完吗？”

“还有好多。语文没动，数学写了一半，英语写了一点点，科学一个字都没写。”

“你爸妈不管你吗？”

“管。但是我写不进去。一看到作业就想玩手机。”

胡进平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住哪儿？如果离得近的话，我可以教你写。”

“真的吗？我家在城南花园。”

胡进平愣了一下。城南花园就在她家对面，隔着一条马路，走路不到十分钟。

“我也在城南花园。我住5栋，你住几栋？”

“我住3栋！”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小。小到你在网上随手加的一个陌生人，可能就住在你家对面的那栋楼里。你们每天可能在同一时间出门、同一时间回家、同一个超市买东西、同一条路上走过了无数个来回，却从来没有真正见过面。直到有一天，你们在网络上相遇了，才发现原来彼此这么近。

“那你要不要现在过来？我家有人，我辅导你写作业。”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一行字：“你等我，我换件衣服。”

胡进平放下手机，从床上坐起来。易子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女生，也是我们学校的，1班的。她就住对面3栋，我叫她过来写作业。”

易子浩放下笔，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但是她在网上加了我，说她作业没写完，我说我可以教她。”

“你又不认识她，就让她来你家？”

“她也是女生，而且她家就在对面3栋，很近的。”

易子浩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好吧。那我也在这边写作业，如果有什么事你叫我。”

“好。”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门铃响了。胡进平跑到门口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女生——扎着低马尾，戴着圆框眼镜，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浅蓝色的短裤，手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看起来比照片上更文静一些，像是那种在班级里不常说话、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看书的女生。

“你是……胡进平？”她的声音有点小。

“嗯。你是阮香琴？”

“嗯。你好。”

“进来吧。”

阮香琴走进客厅，目光环顾了一圈，看到易子浩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愣了一下。“你家里还有别人？”

“他是我邻居，住楼下。”

阮香琴看了易子浩一眼，易子浩抬起头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了。阮香琴收回目光，在沙发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作业本、课本、笔袋，摊了一茶几。

胡进平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她的语文作业本翻了一下。第一页，空白的。“你语文一点都没写？”

“嗯。不想写。”

“你平时语文成绩怎么样？”

“一般般。七八十分吧。”

“那你想不想提高到九十？”

阮香琴抬起头看着她。“想。”

“好。那你从今天开始，每天写一点。我帮你改。”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胡进平坐在阮香琴旁边，一题一题地教她做。语文从第一课开始，把课文读一遍，把生字词写一遍，把课后练习题做一遍。阮香琴一开始写得慢，笔尖在纸上犹豫了很久才落下去，像是怕写错了被批评，但胡进平从来不说她写得不好，只说“这道题你再想一想”“这个句子可以写得更好”。她每次说完之后都会安静地等，等到阮香琴自己写出来。

写到阅读理解的时候，阮香琴停了下来，指着题目问：“这个‘作者表达了什么样的情感’，我不知道怎么写。”

胡进平把课本拿过来看了一眼，想了想，说：“你看这段，他写‘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你觉得作者是什么心情？”

“平静？”

“还有呢？”

“还有……有点孤独。”

“对了。孤独。那你把‘平静’和‘孤独’写进去，再加一句‘对过去时光的怀念’。”

阮香琴低头把答案写下来，写完之后抬起头看着胡进平，表情认真得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胡进平，你以后想当老师吗？”

“想过。”

“你肯定会是一个好老师。”

胡进平笑了。“你今天下午说了两遍。再说一遍我就当真了。”

“我说的是真的。”

傍晚的时候，阮香琴收拾好书包准备走了。胡进平送她到门口，她换好鞋，转过身看着胡进平。

“胡进平，我明天还能来吗？”

“能。我白天都在家。”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了。胡进平靠在门板上，看着客厅里那个空了的沙发，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水，看着易子浩写作业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怎么样？”他没有回头，声音从书桌那边传过来，“她好教吗？”

“好教。她很聪明，就是没人教。”

“那你明天还教她？”

“嗯。她还剩五天时间，可以写很多。”

易子浩放下笔，偏过头看着她。阳光在他的侧脸上跳跃着，把那双眼睛照成了琥珀色。“胡进平。”

“嗯。”

“你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好老师。”

胡进平走到他身后，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今天也说了两遍。再说一遍我就当真了。”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我说的是真的。”

窗外的夕阳正在慢慢落下，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胡进平站在易子浩身后，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她的影子投在他的影子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的树影，分不开。她想，这个暑假还剩五天。五天的时间里，她可以教阮香琴写很多的作业，她可以在易子浩身边坐很久，她可以看着窗外的光从亮白变成暖黄再变成深蓝。五天的时间很短，但五天的时间里能装下很多东西——比如一个人，比如一件事，比如一句“我说的是真的”，比如一个微笑。胡进平收紧了手指，把这个夏天最后五天的温度也一并锁进了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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