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

胡进平发现易子浩的妈妈肚子比上个月大了很多。

那天下午她去401找易子浩，阿姨正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另一只手在翻一本育儿书。她看到胡进平进来，笑了一下，把书合上放在旁边。“进平来了？”

“阿姨好。”胡进平在她旁边坐下来，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肚子上，“阿姨，你的肚子……”

“嗯，七个多月了。”阿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笑了一下，“是个男孩。预产期在下个月初。”

胡进平愣住了。她知道自己应该早就发现了，阿姨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每天都来401，每天都看到她，但她的眼睛像是自动屏蔽了这个事实，直到今天才真正“看见”。“阿姨，你……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我以为子浩跟你说了。”阿姨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易子浩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胡进平摇了摇头。

“那孩子，”阿姨笑着摇了摇头，“可能他自己还没习惯吧。”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胡进平面前，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你摸摸看。”

隔着薄薄的棉布裙子，胡进平的手掌贴上了那个隆起的弧度。那里很硬，比想象中硬得多，像一个被撑满的气球。忽然，她的手心下动了一下——一下很小的、从里面往外推的动静，像有什么东西在她掌心里轻轻地踢了一下。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阿姨，他动了！”

“嗯，他最近很爱动。尤其是听到你的声音的时候。”

胡进平把手收回来，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她不知道自己的手应该放在哪里，因为那片被触碰过的皮肤还在发烫，像被一颗很小的、从里面往外跳的心脏轻轻撞了一下。她听到易子浩房间的门开了，他走出来，看到她和妈妈坐在一起，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妈，你又在让她摸你肚子？”

“怎么了？进平又不是外人。”

易子浩走过来，看了胡进平一眼，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司空见惯了。但胡进平注意到他落座的时候比平时离她更近了一些，近到他的肩膀和她的肩膀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你早就知道了？”她偏过头问他。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胡进平看着他，看着他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微微皱起的眉头，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不是不想告诉她，他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他妈妈肚子里有一个新的生命正在长大，那个生命会分走他妈妈的时间、精力、注意力，那个生命会叫他“哥哥”，会跟他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会占据他曾经独占的一切。

“易子浩，”她的声音很轻，“你害怕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伸过手来，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指凉凉的，她的手暖洋洋的，凉和暖混在一起，变成了刚刚好的温度。

那天晚上，胡进平躺在易子浩的床上，窝在他的怀里，手指在他的胸口上画着圈。“你妈妈生弟弟了之后，你还会住在这里吗？”

“会。”

“那你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分走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可能会有一点。但是也没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有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她说一个秘密，“所以不怕被分走。”

一个月后，周三凌晨，胡进平被手机铃声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听到易子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紧张。“胡进平，我妈去医院了，要生了。”

她的睡意一下子跑光了。她坐起来，把被子掀开，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你爸呢？”

“跟我妈一起去了。我一个人在家。”

“你在哪儿？”

“在客厅。睡不着。”

“我下来陪你。”

她挂了电话，穿上拖鞋出了房间，下了楼，敲了401的门。门开了，易子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乱乱的，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没再躺下去过。她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他开了口。“胡进平。”

“嗯。”

“我是不是要当哥哥了？”

“嗯。”

“我不知道怎么当哥哥。”

胡进平伸出手，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你小时候养过一只猫，叫橘子，不是吗？”

“嗯。”

“你那时候是怎么照顾它的？”

他想了想。“喂它吃饭，给它洗澡，带它去散步，陪它睡觉。”

“那你就像照顾橘子一样照顾你弟弟。”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偏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挂断了电话。“生了。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他看着手机，表情很复杂——有松了口气的放松，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还有一点点的茫然和不知所措，像是站在一条陌生的河流边上，不知道该先迈哪一只脚。胡进平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让他知道她在这里。无论他是一个人，还是多了一个弟弟，她都在他身边。

几天后，易子浩的妈妈出院了，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回了家。胡进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阿姨怀里那个小小的、闭着眼睛的脸。他很小很小，小到胡进平觉得一只手就能把他整个托起来，像托起一颗还没有完全绽放的花苞。他的皮肤很红很红，红得像一只刚出锅的虾。他的头发很少，稀稀疏疏的几根贴着头皮，颜色很浅，像是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

“进平，你要抱抱他吗？”阿姨把襁褓递向她。

胡进平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抱”，但她看着阿姨期待的眼睛，那句话就咽了回去。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学着阿姨刚才的样子，一只手托住婴儿的脖子和头，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和屁股。阿姨轻轻地把婴儿放进她怀里。

很轻。比想象中轻得多。像抱着一片羽毛，像抱着一团会呼吸的云。那个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像小猫叫一样的声音。然后他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食指。那一瞬间，胡进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的手指很细很小，像一根还没有长成的小树枝，却紧紧地攥着她的食指，像攥住了这个世界上最让她心动的东西。

“他叫易子砚。小名叫砚砚。”

胡进平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婴儿，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红扑扑的脸颊，看着他紧紧攥着她食指的那只小手。她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你好，砚砚。我是胡进平。”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只蝴蝶说话，“是你哥哥的……朋友。”

易子浩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高很高。那天晚上，胡进平躺在易子浩的怀里，手指在他的胸口上画着圈。“易子浩。”

“嗯。”

“你弟弟好可爱。”

“嗯。”

“他抓住我手指的时候，我的心都化了。”

“他也会抓住我的手指。”

“那你是什么感觉？”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感觉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人需要我。”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胡进平闭上眼睛，握着他的手，觉得这个夏天和别的不一样。这个夏天里不仅有他们的故事，还有一个新生命的故事，一个叫砚砚的男孩的故事。以后她会在401的走廊上遇到他，他会叫她姐姐，他会慢慢长大，他会成为这个家庭里的第三个人。而她，会是那第三个人生命中的一个名字。

“易子浩。”

“嗯。”

“你以后当哥哥了，要对弟弟好一点。”

“嗯。”

“我也会对他好。”

“我知道。”

“因为我喜欢的人，他的弟弟，我也会喜欢。”

他的手从她的后背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腰上，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他的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月光都移到了地板的另一端，久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久到这个夏天快要结束了。

-------------------

本文一共292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