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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3班聚会

他的名字是禁忌

周六中午,阳光很好。胡进平站在镜子前,已经站了快二十分钟。床上堆满了被她试过又淘汰的衣服——白色连衣裙、粉色碎花裙、T恤加短裤、衬衫加半身裙,每一套都有被她否决的理由。太普通了,太随便了,太幼稚了,太成熟了。她像一只在花丛中挑花了眼的蝴蝶,飞来飞去,找不到一朵满意的花。

“妈!”她朝门外喊了一声。妈妈从厨房探进半个身子,手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珠,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起来刚从一场忙碌的烘焙中抽身出来。“怎么了?”

“你上次买的那件旗袍,放哪儿了?”

妈妈愣了一下。那件旗袍是两个月前逛街时买的,淡粉色的底,上面绣着几枝白色的梅花,领口和袖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花边。买的时候胡进平死活不肯试,说太成熟了,说穿上像三十岁,说打死也不穿。妈妈拗不过她,买了自己穿,但尺码买小了,挂在衣柜里一次都没穿过。

“你要穿那个?”妈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外。

“嗯。你不是说买小了吗?我试试。”

妈妈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意外、有好奇、还有一点“我的女儿什么时候长大了”的恍惚。她没有多问,转身走进主卧,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了那件旗袍。淡粉色的绸缎面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白色的梅花绣得很精致,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胡进平接过去,关上门,换上了。

她再次站在镜子前。这一次她没有皱眉,没有摇头,没有立刻脱下来。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几秒钟。旗袍的腰身收得很好,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线;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的头发散在肩膀上,脖子上的小星星项链在锁骨处闪着细碎的光。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五年级的学生,看起来像一个从民国画报里走出来的少女,眉眼间还带着稚气,但已经有了少女的模样。

门被敲了两下。妈妈推门进来,看到她的那一刻,手里的围裙掉了。她弯下腰捡起来,没有说话,眼眶有点红。

“妈?”胡进平转过身看着她。

“没事,”妈妈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笑了一下,“就是觉得我的女儿真好看。”

胡进平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扯了扯裙摆。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忽然想起了易子浩——他今天穿什么?他们约好了今天穿情侣装,但她没有告诉他她会穿旗袍。她只说了一句“穿好看的”,他说“好”。她不知道他会不会也穿一件跟旗袍搭的衣服,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她穿旗袍很奇怪。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只被风吹散的鸟巢。

出门前,胡进平在镜子前又转了一圈,确认头发没有乱,项链没有歪,旗袍的扣子没有开。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只银色的星星发卡别在耳侧,又从鞋柜里翻出那双白色的浅口皮鞋,鞋面上有一朵小小的蝴蝶结,擦得干干净净的。她在门口换了鞋,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易子浩站在楼道里,靠着墙,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中式立领衬衫,领口有一颗盘扣,扣得端端正正。衬衫的下摆扎进深色的西裤里,腰上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刘海没有垂下来,露出了整张脸。

他们看着彼此,谁都没有说话。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在黑暗中站着,只有从窗户漏进来的阳光照着他们的轮廓。胡进平借着那点光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光,她的眼睛里倒映着他。

“情侣装。”易子浩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胡进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淡粉色旗袍,又看了看他的白色立领衬衫。不是一模一样的颜色,不是一模一样的款式,但站在一起就是配。像两件从同一个年代走出来的衣服,被时间的河流冲散了很久,终于在这一刻重逢了。她忍住笑,从他手里拿过那杯奶茶,低头喝了一口,凉的,甜的,柠檬味的。

“走吧。”她说。

他伸出手,她的手放进去。十指相扣,严丝合缝。两个人走下楼梯,走进阳光里。

聚会定在市里一家很有格调的餐厅,包间很大,一张长桌能坐三十个人。五(2)班和五(3)班各来了十几个人,加起来刚好把桌子坐满。张伟已经到了,正跟旁边的男生抢一碟花生米;李雨桐坐在对面,朝胡进平招手;赵雨桐坐在李雨桐旁边,戴着她的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杯橙汁,看到胡进平进门的那一刻愣住了。

“胡进平?”赵雨桐放下杯子,瞪大了眼睛,“你今天怎么穿这样?”

胡进平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扯了扯裙摆。“怎么了?不好看?”

“好看!太好看了!”赵雨桐从座位上站起来,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你穿旗袍也太好看了吧!像电视剧里的人!”

易子浩站在胡进平身后,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揽住了胡进平的肩膀,动作很轻很自然。赵雨桐看到他这个动作,捂着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朝胡进平挤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胡进平坐下来,易子浩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椅子挨得很近,近到她的胳膊能碰到他的胳膊,近到她的裙摆和他的西裤搭在一起,一粉一黑,一柔一刚,像两片被风吹在一起的叶子。张伟从对面探过头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你俩今天穿的是情侣装?”他的声音不大,但包间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胡进平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着头假装在看菜单,菜单上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因为她的目光余光里全是旁边那个人白色立领衬衫上的那枚盘扣,圆圆的,白白的,像一颗小小的月亮。易子浩笑了笑,没有否认,伸出手把胡进平落在肩上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一千遍,但在场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看到。

包间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压抑不住的、带着善意的起哄声。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喊“易子浩你够了”。张伟拍着桌子喊得最大声,旁边的女生用筷子敲他脑袋,敲了好几下他才停下来。

上菜了。菜很丰盛,摆了满满一桌子。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玉米排骨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胡进平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她偏过头看易子浩,他正在喝汤,低着头,喉结微微动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你尝尝这个,好吃。”她说。

易子浩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嘴角弯了一下。他夹起来吃了,嚼得很慢,然后从自己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只虾,剥了壳,放进她碗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自己家吃饭。包间里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那只被剥好壳的、白白嫩嫩的、躺在胡进平碗里的虾,然后又看着胡进平红透了的耳朵,然后又看着易子浩若无其事的表情。

赵雨桐趴在桌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这样?我们还要吃饭的。”

张伟从对面探过头来,筷子指着易子浩。“易子浩,你是不是故意的?”

易子浩偏过头看着张伟,表情很无辜。“什么故意的?”

“撒狗粮啊!你这不是在给我们吃饭,你是在给我们吃狗粮!”包间里笑成了一片,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胡进平淹没了。她把脸埋进手里,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易子浩坐在她旁边,嘴角弯着,伸出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他的手掌很大很暖,隔着旗袍薄薄的绸缎面料,那股暖意传到她的皮肤上,传到她的心脏里。

午饭吃到两点多。桌面上的盘子被撤了下去,换上了水果、瓜子和饮料。有人提议玩游戏,有人喊“真心话大冒险”,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投票的时候,真心话大冒险以压倒性的票数胜出,张伟自告奋勇当主持人,从服务员那里借来一个空酒瓶,放在桌子中央。

“规则很简单,”张伟清了清嗓子,像在主持一场正式的晚会,“瓶口转到谁,谁就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做不到或者不想说的,罚喝一杯可乐。”他举起那瓶2.5升的可乐,晃了晃,气泡在瓶子里翻涌,像一座即将喷发的小火山。

第一轮,瓶口转到了张伟自己。他选了大冒险,被人要求做一个鬼脸,他做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全场笑翻。第二轮,瓶口转到了赵雨桐。她选了真心话,被人问“有没有喜欢的人”,她红着脸说“有”,然后被人追问是谁,她死活不肯说。第三轮,瓶口转到了易子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包间里安静了,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胡进平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因为瓶口在易子浩面前停了下来,正正地指着他的胸口,不偏不倚。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张伟问。

易子浩偏过头看了一眼胡进平,她正低着头在剥一颗花生,花生壳碎了,花生米滚到了桌上,她没有捡。她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一圈的,泄露了她的紧张。

“大冒险。”他说。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热了起来。张伟的眼睛亮了,像一只看到鱼的猫。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大冒险的内容是——你亲胡进平一下。”

包间里炸开了锅。口哨声、尖叫声、拍桌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人指挥但所有人都参与的交响乐。赵雨桐捂着脸笑得趴在桌上,李雨桐举着手机不知道是在录像还是假装在录像,张伟笑得最大声,笑到弯了腰。胡进平低着头,耳朵红得透明。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快到她觉得全包间的人都能听到。她的手在桌子底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有一点疼。

易子浩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脸轻轻地转过来。他的手指托着她的下巴,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托一件易碎品。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鼻尖,从她的鼻尖滑到她的嘴唇,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不是嘴唇,是额头。动作很快,快到没有人反应过来,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它落下的那一刻,包间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哄,没有人吹口哨。所有人都看着他的嘴唇从她的额头上离开,看着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看着她睁开了眼睛。

易子浩坐直了身子,表情很平静。“好了。”他说。

包间里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张伟举起可乐杯,喊了一声“我服了”,一口闷了。赵雨桐趴在桌上笑得直拍桌子,李雨桐放下手机,嘴角带着一个“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笑容。胡进平低下头,嘴角弯着,弯得很高很高。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片被他的嘴唇碰过的皮肤在发烫,烫得她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游戏还在继续。瓶口转到了很多人,有人选了真心话,有人选了大冒险,有人被罚喝可乐,喝得打嗝停不下来。胡进平一直没有被转到,她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张伟故意的,她只知道外面的阳光越来越斜了,从窗户照进来,把包间照得暖洋洋的,像一间被阳光填满的温室。她的眼皮越来越重了。

昨晚她没有睡好。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今天穿什么,想易子浩会穿什么,想别人会怎么看待他们,想了一整夜,直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早上七点就醒了,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她撑着眼皮看着瓶口在桌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声音从远处飘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她看到张伟在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但听不清内容。她看到李雨桐在笑,但笑容是模糊的。

她太困了。困到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像一朵被风吹弯的花。困到她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形,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彩画,所有的颜色都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困到她的身体自己做了决定,在她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朝旁边那个温暖的、熟悉的、安全的来源靠了过去。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了易子浩的颈窝。她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没有力气,也不需要力气。他的手很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腰,手掌贴着她的腰侧,隔着旗袍薄薄的绸缎面料,那股暖意传到她的皮肤上。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像弹钢琴一样轻轻地叩着。

她的腿从椅子上滑下来,身体往下坠。易子浩的手收紧了一点,稳住了她。他轻轻把她从旁边的椅子上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旗袍的下摆铺在他深色的西裤上,淡粉色的绸缎和黑色的布料交叠在一起,像一幅静物画。

包间里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两个人身上——那个靠在男孩肩膀上睡着的女孩,和那个揽着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的男孩。

张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雨桐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他把嘴巴闭上了。赵雨桐放下手里的橙汁,动作很轻很轻,轻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李雨桐拿起手机,关掉了声音,拍了一张照片。不是起哄,不是八卦,只是想记住这一幕。记住这个阳光很好的午后,记住这个被爱包围着的女孩,记住她睡着时嘴角那个小小的、满足的弧度。

易子浩没有看任何人。他低着头,看着胡进平睡着的样子。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他的锁骨上拂过,温热的,痒痒的。他的手在她腰侧停住了,不再叩了,只是安静地放着,感受着她呼吸时身体的微微起伏。他的下巴轻轻地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包间里没有人说话。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放下了手机,有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成了橘红色。那两件情侣装——淡粉色旗袍和白色立领衬衫——在阳光下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像两件被时间浸泡过的旧物,安静地、妥帖地、理所当然地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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