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校园  校园小说  真实故事改编 

续写

他的名字是禁忌

走廊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

胡进平蹲在手术室门口的墙角,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三个字——“在想你”——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她眼睛上,扎得她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板上,不想再看了,不是因为不想看他,是因为看了会更想他,而他现在躺在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什么都不想了。

手术室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护士冲出来,白色的防护服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渍,脸上戴着的口罩被汗水洇湿了一片。她没有看胡进平,快步走向护士站,拿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走廊里还是清清楚楚。

“血库O型血不够了,伤者出血量太大,至少还需要800毫升。我已经调了最近的几个血站,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才能送到。伤者撑不了那么久,动脉损伤,血压一直在掉……”

800毫升。一个半小时。撑不了那么久。

这些词像一颗颗子弹,一颗一颗地打穿了胡进平的耳朵,打穿了她的脑子,打穿了她的心脏。她听不太懂那些医学术语,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撑不了那么久”。撑不了那么久的意思就是,如果血不来,他可能就等不到了。一个半小时,一个小时,甚至更短。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白得刺眼。胡进平扶着墙站起来,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她看着那个护士挂掉电话,快步朝手术室方向走回来,她冲上去,拦在她面前。

“护士姐姐。”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护士停下来,低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白色连衣裙上大片大片的血渍,皱了一下眉:“小朋友,你受伤了?”

“没有,这不是我的血,”胡进平摇头,声音抖得厉害,“护士姐姐,我也是O型血。抽我的吧,抽多少都行,800毫升够不够?我可以的,我身体很好的,体育课跑八百米从来……”

护士蹲下来,平视着她。隔着口罩,胡进平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看到了她的眼睛——一双很疲惫的、见惯了生死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

“小朋友,你几岁?”

“十二。”

“体重多少?”

“四十三公斤。”

护士摇了摇头,站起来:“体重不够,不能献血。国家规定献血者体重必须四十五公斤以上,你差了将近两公斤。而且你太小了,不满十八周岁不能献血,这是规定,我没有办法。”

说完,她转身推开手术室的门,走了进去。门在胡进平面前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那扇门是灰色的,很厚,上面有一个圆形的玻璃窗,但她踮起脚尖也看不到里面。她只能看到那盏红灯,还亮着,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四十三公斤。四十五公斤。只差两公斤。两公斤,一袋牛奶的重量,两瓶矿泉水的重量,一件校服的重量。就是这两公斤,把她挡在了那扇门的另一边。

胡进平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指甲掐进手心的肉里,疼,但比不上心里疼的万分之一。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摔了。她翻到通讯录,找到妈妈的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进平,怎么了?”

“妈,你在哪儿?”

“在家啊,怎么了?你声音怎么不对?你哭了?”

“妈,你听我说,”胡进平深吸一口气,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让声音不那么抖,“易子浩被车撞了,现在在市中心医院,他需要输血,他是O型血,血库的血不够,我也是O型血,但护士说我体重不够不能献。妈,你也是O型血,对不对?我记得你说过的,对不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妈,你说话啊!”

“我是O型血,”妈妈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紧,很沉,“我马上过来。你别乱跑,就在医院等我。”

电话挂了。胡进平握着手机,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点点。妈妈也是O型血,妈妈体重够,妈妈成年了,妈妈可以献血。妈妈来了,易子浩就有救了。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在心里一秒一秒地数。从家到医院,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妈妈开车,可能会更快。但二十分钟还是太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她数到三百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她睁开眼睛,看见妈妈朝她跑过来,穿着一件家居的T恤和拖鞋,头发没有扎,散在肩膀上,一看就是从家里直接冲出来的。

“进平!”妈妈跑过来,蹲下来抱住她,一只手摸着她的头,“你没事吧?你身上怎么有血?你受伤了?”

“妈,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胡进平拉住妈妈的手,把她往手术室的方向拽,“妈,你快去找护士,你快去献血,你快去救他。”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走向护士站。胡进平跟在后面,看着妈妈对护士说“我是O型血,我来献血”。护士带妈妈去做了一个简单的检查,量了血压、测了体温、抽了一点指尖血做血型快检。等待结果的那几分钟,胡进平站在护士站的柜台前,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指甲把台面抠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O型,合格,”护士看着试纸上的结果,抬头看了妈妈一眼,“但您体重达标吗?”

“我一百一十斤,五十五公斤。”

“好,那跟我来。”

胡进平拉住妈妈的衣角,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妈妈回过头看她,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声音很轻很轻:“别哭了,他会没事的。”

妈妈跟着护士走进了手术室隔壁的一间采血室。胡进平站在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妈妈躺在椅子上,护士在她手臂上绑了一根橡皮管,找到了血管,消毒,扎针。深红色的血液从妈妈的血管里流出来,顺着透明的管子,一点一点地流进血袋里。那血袋慢慢鼓起来,200毫升,400毫升,600毫升。胡进平盯着那个血袋,感觉那流进去的不是血,是时间,是易子浩活下来的希望。

护士拔了针,把血袋交给另一个护士。那个护士抱着血袋,快步走进了手术室。胡进平看着那扇灰色的门开了又关,那盏红灯还亮着,但她觉得它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刺眼了。

妈妈从采血室出来,脸色比进去的时候白了一点,但表情很平静。她走过来,揽住胡进平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妈,你头晕吗?”胡进平问。

“不晕,就400毫升,没事。”

“你以前献过血吗?”

“献过。上大学的时候献过一次。”

“那你疼不疼?”

“不疼,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胡进平靠在妈妈怀里,眼泪又掉下来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感激。她感激妈妈跑得那么快,感激妈妈的血型和易子浩的一样,感激妈妈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抱怨,只是听她说了一句“他需要血”,就冲出了家门。

“妈。”

“嗯。”

“谢谢你。”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胡进平靠在妈妈肩膀上,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的门。那扇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开一次,有护士进进出出,每个人都很忙,没有人停下来跟她们说里面怎么样了。胡进平不敢问,不敢去拦住任何一个护士问“他怎么样了”,因为她怕听到不好的答案,怕听到“还在抢救”,怕听到“情况不太好”,怕听到任何不是“他没事了”的话。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李雨桐发来的消息:“你今天出去玩了吗?开心吗?”

胡进平盯着“开心吗”三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三个小时前,她很开心,她在江边放风筝、喂鸽子、吃面、给易子浩夹牛肉。三个小时后,她蹲在医院走廊上,连衣裙上全是他流的血。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又过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走廊里的灯光更亮了,白花花的,照得人眼睛疼。胡进平站起来,走到手术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她什么都听不见,那扇门太厚了,隔住了所有的声音,隔住了他和她之间的距离。

她退回去,坐在妈妈旁边,把头靠在妈妈肩上。

“妈。”

“嗯。”

“他会没事的,对吧?”

妈妈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说:“会没事的。”

走廊的尽头,有一个人影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是一个女人,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她跑得很急,好几次差点绊倒。胡进平认出她来了——是易子浩的妈妈。她之前在学校门口见过她一次,远远地看见她送易子浩上学。

“我儿子在里面吗?”易子浩的妈妈冲到护士站,声音抖得厉害,“易子浩,十一岁,车祸送来的,他是我的儿子,他怎么样了?他怎么样了?”

护士扶着她,说了什么,胡进平没有听清。她看着易子浩的妈妈捂着嘴哭了起来,蹲在地上,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那一瞬间,胡进平忽然意识到——易子浩不只是她的易子浩,他是另一个人的儿子,是另一个人的全世界,是另一个人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

她走过去,站在易子浩妈妈面前。

“阿姨。”她的声音很小。

易子浩的妈妈抬起头,满脸的泪,看见一个穿着沾血连衣裙的小姑娘站在自己面前,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胡进平,易子浩的同学。我一直在等他出来。”

易子浩的妈妈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满是泪痕的脸、裙子上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血渍,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那个怀抱很紧,紧到胡进平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有挣扎,因为她知道这个拥抱不是给她的——是易子浩的妈妈在把自己对儿子的担心和害怕,分一点给她。

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戴着口罩,手上还戴着沾血的手套。他的表情看起来很疲惫,但——没有那种让人害怕的凝重。

“易子浩的家属?”他问。

易子浩的妈妈猛地站起来,冲过去:“我是,我是他妈妈。”

“手术很成功,血止住了,生命体征稳定了。接下来会转到ICU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没有并发症,就脱离生命危险了。”

胡进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墙上,慢慢滑了下去。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松了一口气之后全身无力、连骨头都在颤的那种抖。

妈妈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的背上。

“他没事了。”妈妈说。

胡进平点了点头,但她的眼泪停不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高兴、害怕、心疼、委屈、感激——所有的情绪像决了堤的洪水,同时冲了出来,堵都堵不住。她哭了很久,久到走廊的灯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久到窗外彻底黑了,久到易子浩的妈妈从手术室门口移到了ICU门口。

哭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ICU门口。门上有一扇玻璃窗,她踮起脚尖往里看。易子浩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手臂上插着好几根管子,床边挂着好几个输液袋。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白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易碎的瓷器。

但他活着。

他活着。他的胸口在起伏。机器上的数字在跳动。他的手指还完整地搭在床边。

胡进平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凉得她的额头有点疼。她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易子浩,”她在心里说,“你说你今天要带我看船,你没带成。你说你今天要教我放风筝,我学会了。你说你今天穿了好看的衣服,是挺好看的。你还有一句话没说完,你说‘我——’,那个‘我’后面是什么,你还没告诉我。”

“我等你说完。”

ICU里的灯光很暗,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照在易子浩的脸上,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做什么梦。胡进平不知道他有没有梦见她,但她知道,今晚她会梦见他的——梦见江边的风,梦见那只飞到天空的鹰,梦见他握着她的手说“我带你放”,梦见他还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有一颗很亮的星星挂在ICU窗户的正上方,像一只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胡进平看着那颗星星,在心里许了一个愿。

不是许愿他快点好起来,因为他已经好起来了。

她许的是——以后的那句话,让他亲口说完。

------------------

本文一共4373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