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很久,走到一条胡进平从来没来过的小路上。
路很窄,两边种满了梧桐树,树叶把阳光剪成一片一片的碎金,铺在地上。易子浩松开她的手,走到她左边,又牵起来。胡进平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换边干嘛?”
“这边离马路远。”他说。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胡进平的心跳又快了。他总是在这些小事上让她意外——给她买常温的水,记住她喜欢柠檬味,走在靠马路的一侧。这些事太小了,小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在做,一直做。
“易子浩。”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易子浩没说话,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身看着她。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的脸上落了一小块光斑,像一枚金色的印章。
“运动会,你在看台上喝水的时候。”他说。
胡进平愣住了:“可是那天你一直在跑步,你怎么看到我的?”
“跑完200米往回走的时候,你正好抬头看我。”易子浩说着,耳朵又红了,“然后你马上低下了头,假装在看地上有什么东西。你找的那块地什么都没有,就是水泥地。”
胡进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她一直以为是她先看见他的,是他冲线时那个回头的眼神让她心动的,是她先喜欢上他的。可他也是那天。同一天,同一时刻,他看见她的那一秒,她也正好在看他。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来找我说话?”她问。
“因为我看到了你手里的藿香正气水。”
“那是我自己带的——”
“我知道。但我需要一个理由。”易子浩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轻了一点,“所以我假装以为你中暑了,把药塞给你就走了。”
胡进平盯着他的侧脸,眼睛忽然又酸了。那瓶藿香正气水,她留了那么久,他居然是故意送的。他根本没有以为她中暑,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靠近她的理由。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有点抖,“怎么这么笨。”
“哪里笨了?”
“你想靠近我,直接过来说话就行了,为什么要假装?”
易子浩偏过头看她,眼神很认真,认真到她不敢直视。
“因为我怕,”他说,“怕你拒绝。”
胡进平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一圈,指节分明,骨感有力。她伸出手指,在他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画完就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易子浩感觉到了。他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眼睛很亮,亮得像装了一整条银河。
“胡进平,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一直在找话题。”
胡进平被说中了,脸又红了。她确实是,因为她害怕沉默,害怕沉默的时候他的心跳声太大会被她听到,害怕沉默的时候她会忍不住说出更离谱的话。
“你不用找话题,”易子浩说,“就这样走路不说话也很好。”
“你不觉得无聊吗?”
“跟你在一起不会。”
风又吹过来了,栀子花的香气远远地飘过来,淡淡的,像隔了一层纱。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手还牵着,谁都没再说话。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变成了两个巨人,走在他们前面,替他们探路。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胡进平停下来,看着红绿灯。红灯在闪,变成黄灯,又变成绿灯。她没有动。易子浩也没有催她。
“易子浩,我们现在算什么?”她盯着绿灯,声音很轻。
易子浩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身,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发亮。他伸出手,把被风吹到她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希望我们算什么?”他问。
胡进平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两颗黑色的星星,里面映着她的倒影。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全部的勇气,说了一个字。
“算。”
易子浩愣了一下:“算什么?”
“就算你在跟我谈恋爱。”她说。
她说完这句话,不等他回答,就拉着他的手走过了斑马线。绿灯还在闪,还有十五秒。她走得很快,快到易子浩差点被绊倒。但他没有松开她的手,一步都没有松开。
绿灯还有最后五秒,他们跑过了斑马线。
胡进平弯着腰喘气,手还紧紧攥着易子浩的。他的手指被她握得有点发白,但没有抽开。等她的呼吸平复下来,他才轻声开口,带着笑意:“跑什么?”
“怕没时间了。”胡进平说。
“现在有了。”
“有什么?”
“你想要的。”易子浩看着她,把她的手从“攥着”变成“十指相扣”,一根一根地嵌进去,严丝合缝,“算。就算我们在谈恋爱。”
胡进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字都堵在嗓子眼,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她低下头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他被阳光晒得发亮的眼睛。
“你刚才问我的问题,”易子浩忽然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我回答了。现在换你回答我。”
胡进平咬着嘴唇,想了很久。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个答案说出口。她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
“运动会,你跑过弯道的时候,正好朝我这个方向看。你跑起来的样子,”她停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风,“像风在为你让路。”
易子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说了。说了很多,多到胡进平不用猜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原来你也一样,原来我们从同一秒开始的。
路边有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粉色的、蓝色的、白色的,像一朵朵被串在竹签上的云。易子浩买了一个粉色的,递给她。胡进平接过来,撕下一小片塞进嘴里,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给你。”她把棉花糖举到他嘴边。
易子浩低头咬了一口,嘴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胡进平飞快地把手缩回来,假装在看天上的飞机,耳朵红得像棉花糖的颜色。易子浩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路边的树,耳朵也一样红。
“走吧。”他说。
“嗯。”她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手还牵着。棉花糖在他们身后慢慢融化,甜味还留在舌尖上。阳光从头顶往下晒,把整条街道烤得暖洋洋的。胡进平忽然想起一件事,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掏出那个贴着“巴学园”标签的文件袋,拉开拉链,倒出那瓶藿香正气水。
“你看,它还在。”
易子浩接过那瓶药,翻过来看了看,又递还给她。“过期了。”他说。
“过期的我也要。”
“那你等我再送你一瓶新的。”
胡进平把那瓶药小心地塞回文件袋里,拉好拉链,放回书包最深处。阳光照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她想,很多东西都会过期——藿香正气水会过期,棉花糖会融化,夏天会过去。但有些东西不会。比如他们从同一秒开始的心动,比如他帮她捂热的指尖,比如那句她没有说出口、但他已经听懂了的话。
那条路很长,长到好像走不到尽头。但那没关系。他们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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