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第三节课,胡进平站在五(3)班门口,手里拿着语文课本和教案,但没有像往常一样深呼吸三次再推门进去。她直接推开了门,步子迈得很大,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十一月的风。
三班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在追跑,有人在吃零食,还有两个男生在最后一排用课本当盾牌打架。黑板上画满了涂鸦,讲台上堆着不知道谁留下的薯片袋子,整个教室像一个失火了的菜市场。
胡进平走上讲台,把课本和教案“啪”地往桌上一摔。
那一声不重,但足够响。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扭头看向讲台,看见胡进平站在那里,眉头拧成一个结,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着,整个人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小火山。
“上课。”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说“起立”。没有人说“老师好”。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等她下一步的动作。胡进平没有说话,就那样站在讲台上,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扫回第一排。她的目光像一把尺子,量过每一个人的脸,量过每一个人的表情,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易子浩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笔,正看着她。他的表情有点意外,有点紧张,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我说,上课。”胡进平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前排的一个女生终于反应过来了,轻声说了一句“起立”。全班稀稀拉拉地站了起来,有人站得快,有人站得慢,还有人坐在座位上没动——就是最后一排那两个刚才打架的男生。
胡进平看了一眼那两个男生,没有说话。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纪律”,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尖锐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抗议。
“坐下。”她说。
全班坐了下来。那两个坐着的男生还是没站起来,但他们至少没再打架了。胡进平转过身,面对着全班四十八个人,把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猫。
“今天我不讲新课,”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有力,“今天我只讲一件事——纪律。”
教室里安静了。不是平时的吵闹之后终于安静下来的那种安静,而是所有人都不敢出声的那种安静。胡进平的表情太严肃了,严肃到连平时最调皮的那个男生都把课本竖了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
“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胡进平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班被扣了多少分?”
没有人回答。
“纪律分,这周扣了十二分。上周扣了十五分。上上周扣了十八分。”她每说一个数字,就在黑板上写一个数字,粉笔在黑板上戳出一个个白点,“十二、十五、十八。你们自己看看,这个数字是在变大还是在变小?”
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看向窗外,有人把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十二、十五、十八,”胡进平重复了一遍,转过身来看着大家,“在变小吗?没有。在变大。而且越变越大。你们就这么想让三班成为全年级纪律最差的班吗?”
“已经是了。”最后排一个男生小声嘀咕了一句。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但很快就灭了——因为胡进平的脸色更难看了。
“好笑吗?”她看着那个男生,“你觉得‘纪律最差’这个名声很好笑?你觉得每次值周老师来检查的时候被点名很好笑?你觉得别的班提到三班的时候摇头叹气很好笑?”
她一连问了三个“好笑吗”,声音一句比一句高,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那个男生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不敢看她。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胆小,不是心虚,而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被震住了。胡进平在他们眼里一直是温柔的、好脾气的、笑起来像春天的风一样的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从来没有见过她发火,从来没有想过她也会生气,也会大声说话,也会把课本摔在讲台上。
“我告诉你们什么不好笑,”胡进平的声音降了下来,但降下来之后反而更有分量了,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你们班上次数学测验,平均分全年级倒数第二。语文测验,平均分全年级倒数第三。英语测验,平均分全年级倒数第一。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就是你们班的每一科成绩,都在倒数。”
她从讲台上拿起一张成绩单,举起来让全班看:“这是李老师给我的数据,我本来不想拿出来的,但我今天必须让你们看看。”她把成绩单拍在黑板上,拍得啪啪响,“你们看看,三班以前不是这样的。三班以前语文平均分是年级第二,数学是年级第三,英语是年级第二。你们看看现在——倒数、倒数、倒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你们笨吗?不是。是因为你们懒。”
没有人说话。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操场上的体育老师在吹口哨。
“我不是你们班的人,”胡进平的声音轻了下来,但轻得让人更难受了,“我一个五(2)班的人,为什么来你们班讲课?因为少老师让我来,因为刘老师让我来,因为李老师让我来。你们知道她们为什么让我来吗?不是因为我很厉害,不是因为我很会讲课——是因为她们觉得,你们会听我的。”
她的声音有一点点的抖,但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可是你们听了吗?”她看着全班,目光从第一排慢慢移到最后一排,“你们听了吗?上次陈思琪来上课,你们把人家气哭了。林知夏来上课,你们在底下打牌。你们知不知道陈思琪回去哭了多久?李老师跟我说,她在办公室哭了整整一节课。林知夏说再也不来你们班了。你们觉得这是光荣的事吗?把来给你们上课的人气哭,是光荣的事吗?”
教室里有人低下了头。胡进平看见赵雨桐的眼眶红了,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旁边另一个女生的眼睛也湿湿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甚至连最后一排那个爱打架的男生,都把头转到了一边,不敢看讲台。
“我不是来骂你们的,”胡进平的声音又轻了一些,“我是来告诉你们,你们可以做得更好。你们不是不行,你们是不想。你们不是不会,你们是不做。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这么做,丢的不是别人的脸,是你们自己的脸。三班的牌子是靠你们撑起来的,你们把它摔在地上,就没人能帮你们捡起来。”
她停了一下,像是让自己也喘口气。
“你们班有人才,”她说,目光再次扫过全班,“易子浩数学能考一百分,赵雨桐语文作文写得特别好,张宇航跑步全年级第一,还有很多人,你们都有自己的长处。你们不是烂班,你们只是懒班。懒是可以改的。纪律差是可以改的。只要你们愿意。”
她说完这句话,教室里安静了很久很久。安静到她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下来的声音,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胡进平。”一个声音从最后一排传过来。
胡进平看向易子浩。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目光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平时的他。
“你讲完了吗?”他问。
“讲完了。”
“那我们改。”
就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轻得有分量,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教室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翻课本,有人在整理课桌,有人把藏起来的手机塞进了口袋。赵雨桐从胳膊里抬起头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把课本翻到了今天要讲的那一课。那个爱打架的男生把课本竖起来又放下了,虽然姿势不对,但至少他把课本打开了。就连那个嘀咕“已经是了”的男生,也把两只手放在了桌上,像认真听课的样子。
胡进平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因为她今天不可以哭。今天是凶巴巴的胡进平,今天是要骂人的胡进平,今天是不能心软的胡进平。
“好,”她说,拿起课本,“那我们开始上课。今天讲第十一课,《我不是最弱小的》。请把课本翻到第六十二页。”
教室里响起了翻书的声音。这一次,翻书的声音比任何一次都齐,比任何一次都快,比任何一次都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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