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胡进平站在镜子前,对着自己左看右看。烧是退了,但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有点干,眼睛下面两道浅浅的青印。她把头发扎成高马尾,换了一件颜色最亮的卫衣——那件米黄色的,妈妈说她穿这个颜色显得气色好。
“你确定要去上学?”妈妈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体温计,“昨天还在发烧,今天就去学校,能行吗?”
“妈,我已经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了,”胡进平把书包背上,“再不去,期中考试就要完蛋了。”
她没有说出来的那个原因是——她答应了刘老师,这周二要去三班上心理课。她准备了那么久,不想再拖了。
走进校门的时候,胡进平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是身体上的不一样——身体上她还虚着,走了几步就开始喘——是心情上的不一样。一个星期没来学校,操场上的梧桐树好像又黄了一些,教学楼走廊里的笑声好像又响了一些,连保安大叔跟她打招呼的声音都亲切了一些。
“胡进平!”张伟在教室门口看到她,像见了鬼似的瞪大了眼睛,“你好了?你不是说烧到四十度吗?”
“三十九度四,”胡进平纠正道,“而且我什么时候跟你说烧到四十度了?”
“李雨桐说的,她说你快死了。”
胡进平转头看向李雨桐,李雨桐心虚地低下头假装在看书。胡进平笑了一下,没追究,走过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她打开手机,给易子浩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来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钟,对方就回复了:“你不是说明天回来吗?”
“没好透,等不及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没好透就来学校,你是想传染给我吗?”
胡进平盯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她打了几个字:“你就关心你自己。”
“我也关心你。没好透就回家躺着。”
胡进平没有回复,但嘴角弯了好久。
周二上午第三节课,胡进平站在五(3)班门口,深呼吸了三次。她的手里拿着少老师给她的教案——还是那篇《晏子使楚》,还是她准备了两周的那节课。上次因为生病没上成,这次她说服了少老师,让她把这个“未完待续”的结尾补上。
她推门走了进去。
三班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她一进门,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老师来了别说话”的安静,而是“她真的来了”的安静。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人小声说“她来了”“胡进平来了”“真的是她”。
胡进平走上讲台,把教案放下,插好U盘,打开PPT。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易子浩坐在那里。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藏在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她,亮亮的,像两颗黑色的星星。
她笑了一下,说:“大家好,我回来了。”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掌声。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礼貌性的掌声,是那种整齐的、响亮的、发自内心的掌声。胡进平被这阵掌声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红红的,赶紧点了一下鼠标,翻到PPT第一页。
“上次我们讲到,《晏子使楚》这篇课文讲了晏子出使楚国,楚王三次侮辱他,晏子三次巧妙回击的故事。今天我们来讲第二课时,重点分析晏子的说话艺术。”
她的声音还有点哑,但比上周好了很多。她讲得很认真,每个知识点都拆得很细,每个问题都留足时间让大家思考。讲到晏子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的时候,她在黑板上画了一棵橘树和一棵枳树,粉笔在黑板上的沙沙声让她觉得安心。
“大家觉得,晏子用这个比喻高明在哪里?”她转过身来,看着全班。
好几只手举了起来。她随手点了一个女生。
“高明在……”那个女生想了想,“高明在完全没有提到楚国,但是让楚王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
“非常好,”胡进平笑了,“这就是晏子厉害的地方——他不跟楚王正面冲突,而是用一个大家都懂的比喻,把道理讲得清清楚楚。这就像我们在生活中跟人争论的时候,与其大喊大叫,不如用一个例子或者一个比喻,让对方自己明白。”
她讲着讲着,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痒,忍不住咳了两声。她赶紧拿起讲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讲。但咳了那两声之后,嗓子好像开了一个口子,又痒了起来。她又咳了两声,这次有点忍不住,弯着腰咳了好几下。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没人说话。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从最后一排传来:“胡进平,你坐下讲吧。”
是易子浩。
她抬起头看向他。他皱着眉头,表情有点严肃,不像在开玩笑。
“不用,我站着就行——”
“你嗓子都哑成那样了还站着讲,”易子浩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感冒还没好全吧?坐下讲。”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赵雨桐也开口了:“对啊,胡进平,你坐下讲吧,我们听得见的。”
“坐下吧坐下吧——”好几个声音跟着响了起来。
胡进平站在讲台上,握着水杯,看着底下那些看着她的一张张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深吸一口气,忍住那阵酸意,笑了一下:“好吧,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搬了一把椅子,在讲台旁边坐下来。坐下之后,视野变了——从站着看全班变成了坐着看全班,感觉更近了,更亲切了,像一个朋友在跟朋友说话。
她继续讲了下去。讲晏子的第三次回击,讲橘和枳的比喻,讲晏子如何用智慧和口才维护了齐国的尊严。她讲得越来越投入,越来越顺畅,完全忘了自己还坐在椅子上,完全忘了自己还发着低烧,完全忘了嗓子还在隐隐作痛。
她只记得底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只记得那些此起彼伏的回答声,只记得易子浩坐在最后一排,认真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下课铃响了。
胡进平刚好把总结语讲完,一分不差。她站起来,关掉PPT,拔下U盘,对着全班说:“好了,今天这节课就上到这里。作业是把课后练习题做完,明天交给少老师。谢谢大家。”
她弯下腰收拾东西,把教案塞进书包里,把水杯放进侧袋。忙乎了一阵之后抬起头,发现讲台上多了好几样东西。
一盒润喉糖,没拆封的,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妈妈说你嗓子哑了吃这个管用”——赵雨桐。
一袋橘子,透明的塑料袋里装着三个黄澄澄的橘子,袋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晏子说的橘”——没有署名,但字迹歪歪扭扭的,应该是那个爱插嘴的男生的。
还有一瓶水,常温的,不是冰的,瓶身上贴了一张小小的便利贴,只写了两个字:“多喝。”
胡进平拿起那瓶水,翻过来看了一眼瓶底——没有标签,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她抬头看向最后一排,易子浩正低着头收拾东西,但耳朵尖是红的。
她把那瓶水握在手心里,感觉着塑料瓶身上微微的温度。不是冰的,是常温的。他一定是想买冰的,但想起她还在咳嗽,不能喝冰的,于是买了常温的。这个念头让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又一下,然后又一下。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书包里——橘子放进最下面,润喉糖放在侧面,那瓶水单独放在最上面,方便拿出来喝。
“胡进平。”有人叫她。
她转过头,易子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讲台旁边。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胡进平歪了一下头。
“你以后能不能别生病了?”他说。
胡进平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生病了就不来上课,”易子浩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不来上课,三班的语文课就没人讲得好了。”
胡进平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忽然笑了:“你少来,少老师讲得比我好一万倍。”
“少老师讲得好,”易子浩认真地说,“但你讲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易子浩想了想,说:“少老师讲的是课文,你讲的是……道理。”
胡进平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因为不好意思而微微泛红的耳朵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软软的东西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易子浩,”她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上次让我坐下讲,”她说,“谢你给我买水,谢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易子浩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不客气,”他说,“你快回去吧,别又累着了。”
“嗯。”
胡进平背上书包,抱着那瓶水,走出了三班教室。走廊上的阳光很亮很亮,亮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常温的,不烫也不冰,刚刚好。她低头看了一眼瓶身上那张便利贴——“多喝”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字迹清秀工整,像它的主人一样,干干净净的,认认真真的。
她把便利贴小心地揭下来,夹进语文课本里,和上次那张纸条、那个信封、那块巧克力的金色包装纸放在一起。那个夹层已经有点鼓了,但她舍不得丢掉任何一样东西。
她走进五(2)班教室的时候,张伟正趴在桌上睡觉。她在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拿出赵雨桐送的那盒润喉糖,拆开,拿了一颗放进嘴里。薄荷味的,凉丝丝的,从嘴巴一直凉到嗓子,舒服极了。
“你吃什么呢?”李雨桐凑过来。
“润喉糖,”胡进平把盒子递给她,“要吃吗?”
李雨桐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今天去三班上课了?”
“嗯。”
“讲得怎么样?”
“挺好的,”胡进平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比我想象的要好。”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她面前的语文课本上。她翻开课本,那个夹着便利贴的那一页,阳光正好落在那两个字的旁边——“多喝”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两个字,然后合上课本,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嗓子还有点疼,头还有点晕,身体还有点发虚。但她的心是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满得像一瓶被阳光晒得温温的水,不烫也不冰,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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