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的温柔

“闺女还没醒，你走路小点声儿。”洛妈低声数落洛爸。

洛教授马上小心翼翼起来，蹑手蹑脚走到厨房帮洛妈准备晚饭。洛柔被接回家便一直沉睡，像是回到了最有安全感的怀抱中一般，从午后一直睡到夜晚。

洛爸洗菜切菜，洛妈掌勺，厨房里只剩下细碎的声响和被刻意压低的交谈。

“柔柔瘦了……我以后多做点好吃的。”洛妈翻动着锅里的青菜，声音里藏着哽咽和心疼。

洛爸没吭声，只是把切好的姜丝递过去。他知道老伴不是在等他说什么，只是想说出来而已。

油烟机嗡嗡转着，抽走了大半的烟火气。洛妈又开口：“明天去给孩子买新的床上用品吧，这套都旧了。”

“她能回来就好。”洛爸终于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穿过两道墙传到女儿耳朵里。

洛妈把菜盛出来，拿筷子夹了一小块瘦肉，吹了吹，递到洛爸嘴边：“尝尝咸淡。”

洛爸嚼了两下，点点头：“刚好。”

两个人又忙活了一阵，做了三菜一汤，全是洛柔爱吃的。洛妈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半，女儿从午后睡到现在，五六个小时了。

“要不要叫她起来吃点儿？空着肚子睡也不舒服。”洛妈拿围裙擦着手，朝卧室方向望了一眼。

洛爸想了想：“让她再睡半小时吧，难得睡这么踏实。”

正说着，卧室里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动了动。洛妈立刻竖起食指贴在唇边，两人同时噤声。

片刻后，门开了条缝。

洛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头发乱蓬蓬地散着，眯着眼睛站在门口。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像极了她小时候午睡醒来的样子。

“醒了？”洛妈声音立刻轻快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饿不饿？妈给你热饭。”

洛柔没说话，伸手抱住了洛妈的腰，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像个撒娇的小孩子一样蹭了蹭。

洛妈愣了一瞬，眼眶倏地红了。她拍了拍女儿的背，声音微微发颤：“行了行了，多大了还撒娇，你爸看着呢。”

洛柔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洛妈没听清。

“啥？”

洛柔抬起脸，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却弯着嘴角笑了。

“我说，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洛妈“哎”了一声，转过身去开火热菜，顺手抹了一把眼角。洛爸默默走到餐桌前摆好碗筷，又去倒了杯温水放在洛柔常坐的位置上。

厨房里重新热闹起来，油锅滋啦作响，排骨的酱香味很快弥漫了整个屋子。

洛柔坐在餐桌前，托着腮看着爸妈忙碌的背影。窗外有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都是最寻常的人间烟火。1

她却觉得眼眶又热了起来。

因为萧海，她已经太久没有和父母享受天伦之乐；无论自己多不懂事，最后能原谅自己的也只有他们和尤琳。

在这一刻，她只是爸爸妈妈的女儿。

“来，趁热吃。”洛妈端上排骨，又转身去盛汤。

洛爸坐下来，慈祥盯着大口吃饭的女儿，只说了一句：“慢点吃，别噎着。”

洛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妈妈的味道，自己学也学不来的味道。

“好吃。”她说。

声音有点哑，她的眼泪大滴大滴掉落，但她是硬生生挤出甜甜的笑容。

酒吧昏暗的灯光混合着烟酒气给人迷幻的感觉，尤琳身边的俊俏男模几乎把身体贴在她身上。她像个女王一般，被左右拥抱着，男人们撒娇着要求她喂食酒水……

尤琳漫不经心地捻起一颗沾着糖霜的草莓，在唇边晃了晃。左边的男生立刻凑上来，嘴巴微微张开，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期待——不多不少，刚好能让金主动心。

她把草莓送进自己嘴里，甜腻的汁水在齿间爆开。

右边的男生嗔怪地哼了一声，把脸贴在她肩窝上蹭了蹭，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姐姐欺负人。”

尤琳笑了，是那种既不冷也不热的笑。她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来。灯光下男生的面孔精致得像杂志封面，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映着旋转的彩灯。

“急什么。”她另一只手端起桌上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薄雾。三个人的视线都落在那只杯子上，像被线牵着的木偶。

她饮了一口，没有咽下，俯身吻住了右边的男生。

酒液渡过去的时候，她听见旁边的两人发出低低的、带着羡慕的吸气声。被吻的男生喉结滚动，咽下那口酒，舌尖却不老实地点了点她的唇。

尤琳松开他，拇指擦过自己被沾湿的嘴角，目光扫过三张同样年轻、同样漂亮的脸。

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不是今天才开始的。这种没意思像墙角积攒的灰，平时看不见，但风一吹就扬起来，呛得人心里发闷。

“琳姐，再来一杯？”左边的男生机灵，注意到她杯里的酒见了底，立刻招手叫服务生。

尤琳没阻止，身子往后一靠，陷进卡座柔软的皮质沙发里。肩上披着的外套滑落一半，露出黑色吊带裙细细的肩带和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三个人又贴了上来，像海浪一样连绵不绝。

她闭上眼。

耳边是嘈杂的音乐，是男人们甜腻的嗓音，是冰块在威士忌里碎裂的声音。这些声音包裹着她，把她和外面那个世界隔开——那个洛柔坐在她父母对面，乖巧地吃着红烧排骨的世界。

嘴角浮起一丝讽意。

她当然知道洛柔今天走了。洛柔在微信上发消息说“琳琳，我回爸妈家后，我会乖乖活着，你放心，我不跟你去日本了……”，语气稀松平常，可她不知为何却有万般失落。

尤琳睁开眼，端起新倒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烧到胃里，烧出一片灼热的空茫。

“姐姐今天心情不好？”右边的男生终于收起了那副撒娇的做派，声音正常了几分，手却还搭在她腰侧，指腹轻轻摩挲着布料。

尤琳偏头看他，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叫什么来着？”

男生的表情僵了零点几秒，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乖巧：“皓辰，上周琳姐给我改的名，你忘啦？”

改的名。尤琳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她把玩着手里的空杯，映着灯光转了转。

“皓辰，”她念了一遍那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帮我开瓶香槟。”

三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尤琳看着他们脸上藏不住的喜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被洛柔带去见父母的那个下午。洛教授在书房里翻着书，李教授在厨房里忙着，洛柔牵着她走过长长的走廊，推开一扇门说：“这是我的房间，以后也是你的。”

那时她才知道，原来朋友之间是可以分享一整间卧室的。

不，不只是卧室。洛柔分享给她的是一个家——那种她只在课本和电视剧里见过的、完整的、热气腾腾的家。

“琳琳，想什么呢？”洛柔总会这样问她，在每一个她发呆的间隙。

尤琳回过神来。

服务生开了香槟，淡金色的液体注入细长的杯子，气泡争先恐后地往上蹿，破了又生，生了又破，永不停歇。

她端起酒杯，对着灯光看了看那些上升的气泡。

然后她笑了，笑得明艳动人。

“来，”她把酒杯往前一推，三个男生立刻会意地凑过来，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陪我喝一杯。”

喝完这杯，她点上抽根烟，修长的手指轻弹烟灰。

然后她给洛柔发了一条消息，问问她今晚的红烧排骨好不好吃。尤琳把酒一饮而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十七分。

这个时间，洛柔应该刚吃完饭，正在帮她妈妈洗碗。或者被她爸拉到书房，看那些洛教授收藏了一辈子的老邮票。

她锁了屏，没有发消息。

“再来一杯。”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