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没再听清他接下来的话,含糊几句就落荒而逃,明明天气没有下雨,为什么好像被雨淋湿了一样,一切都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她快步离开那条小巷,拐入一个刚好被建筑物遮挡的地方。
十年。
她有十年没有真正和他联系了。
其实她见到他的那一刻,侥幸的以为他不会认出自己,毕竟她很少在朋友圈发过照片,而且他也不一定看见过。
但是他的模样,洛很清楚,特别清楚,以至于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仍然能认得出来是他。
他像是变了,又像是根本没变。他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说——
“好久不见。”
洛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想过太多次重逢的画面了。想过自己会大大方方地笑,说一句“原来是你啊,好多年没联系了”,云淡风轻,像真的只是遇到了一个许久不见的普通朋友。可她做不到。她连多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就逃了。
因为她太清楚了,这十年里关于他的记忆,从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其实也没多复杂的故事
时间拉回二十二年的秋天。
洛还在上中学,沉迷某款游戏,具体点说,是那个可以牵手飞行的、画面干净得像水彩画一样的游戏。她在里面遇到了一个人,对方比她大几岁,话不多,但每次上线都会传她,带她跑图、找小金人、在禁阁的楼顶坐着看星星。
那时候光遇还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东西,两个人就穿着最简单的斗篷,坐在某个地图的角落,什么话都不说,风从屏幕里吹过来,安静得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俩。
后来他要高考,退了游戏。洛等了一年,他又回来了,他们加了微信,继续一起玩了一段时间。再后来他慢慢不上了,对话框停留在某一天,他说“今晚有事,不上线了”,然后就再没有然后。
洛没问过为什么。
她觉得自己没有立场问。他们之间的联系薄得像一张纸,只有游戏,只有那些不需要开口的陪伴。她喜欢上他的时候自己也吓到了——怎么会喜欢一个只在游戏里见过的人呢,连脸都没看过,连声音都只听过寥寥几句。可她就是喜欢了,喜欢到每次上线看到他的星星亮着就偷偷开心,喜欢到把和他的截图存在隐藏相册里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到他很久不上线之后,她花了将近两年才说服自己放下。
大学的时候她偶尔还会想起他。光遇那个app她删了又装,装了又删,最后留着但再也没点开过。她换了城市,换了生活,认识了一些新的人,开始新的日子,以为那些年少的心动早就被时间磨平了。
直到今天。
那条评论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信号。
大学最后一年暑假,洛和朋友去云南大理旅行。洱海的阳光碎在水面上,风是暖的,她站在龙龛码头边回头笑了一下,朋友抓拍了一张,发朋友圈的时候配了一句“洱海的风比想象中温柔”。
那条朋友圈发出去不到十分钟,一个很久没亮过的头像弹了一条评论。
他说:“好巧,我们今天也去了同一个地方,你拍到我了。”
洛点开照片放大,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浅色的外套,面朝水面站着,肩膀微微侧过去,只露出半边轮廓。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里有个人。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指腹停在屏幕上,微微发抖。
他存着她的微信。他看到了她的照片。他认出了她。他甚至从那半张侧脸里认出了她。
洛打了很多遍回复——
“你也在大理?”
“你怎么认出来的?”
“真的假的这么巧?”
最后只发出去一句:“你也在大理吗?真的好巧。”
语气轻松,像普通朋友寒暄,像她心里那场持续了四年的风暴根本不存在。
他回了一个“嗯”字,然后说:“明天就走了,今晚在古城逛逛。”
洛盯着那个“嗯”字,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打不出来。她想问他要不要见一面,想问你这几年都在干嘛,想问你还玩那个游戏吗,想问你还记不记得禁阁顶楼那些星星——
可她最后回的是:“玩得开心。”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洱海的落日一点点沉下去,眼睛酸得厉害。
那晚他们在同一个古城里,走过同一条石板路,隔着可能不到几百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约对方见一面。她后来想,如果当时勇敢一点,是不是事情会不一样。但她没有,她太怕了,怕自己的那些心事一旦摊开,就会被对方轻飘飘地揭过去——“哦,这样啊”,然后什么都不会改变,只会让她更难堪。
可今天他在那条小巷里,站在她面前,对她说了“好久不见”。
他用的是“好久不见”,不是“你哪位”,不是“好巧”,是“好久不见”。
洛靠在墙上,抬手用力按了按眼睛,指尖有点湿。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不知为何,她想到了他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没有推门进来,只是隔着那道薄薄的门板,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犹豫,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洛。”
“你刚才走太快了,我没来得及说——”
“我看到你发的那条大理的朋友圈了。那天我其实看到你了,离得不远,你站在码头那边拍照,风把头发吹起来,我当时想走过去打个招呼,但是怕你觉得突然,就没去。”
“后来我挺后悔的。”
门板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又说:“所以今天看到你,我想着,这次不能再不说话了。”
洛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声音出来的时候哑哑的,带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那你为什么……后来突然消失了?”
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太在意你了。一个游戏里认识的人,连面都没见过,我就每天掐着点上游戏等你,觉得这样不太对劲,就想冷一冷。”
“结果冷着冷着,就不知道怎么回来了。”
洛整个人定在原地,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十年的独角戏——她在心里演了十年的独角戏,那些小心翼翼的喜欢、不敢发出去的消息、删了又装的游戏、洱海边忍住没开口的邀约——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她一个人在演。
她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门那边的人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顿了顿,语气一下子慌了:“洛?你没事吧?”
她没有抬头,声音闷在膝盖里,又哭又笑的,含含糊糊地挤出来一句:
“……你刚才说好久不见。能不能,重说一次。”
门被轻轻推开了,光线从门缝里漫进来,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她,愣了一下之后,眼角弯起来,声音温和得像很多年前游戏里那个无声的牵手邀请:
“好久不见,洛。”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
“嗯。”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