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乞巧佳节。
飞仙楼上最适合观赏这场与节日寓意不合的烟雨。
飞仙湖畔飞仙楼,飞仙楼下飞仙客,这正是个让文人墨客们摆弄琴棋书画的好地方。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
凯飒一早便撑了把青竹伞往飞仙楼走去,楼脚下的行人仍络绎不绝,在匆匆而过的油纸伞中,他偶然瞥见湖畔的一个身影。
黑发如瀑水般从伞纸倾泻而下。盖住了他的素衫素袍,或是感受到了凯飒的注视,那人转过身来。
烟帘雨幕之后,那是一片从蓝黑碎发中探出的温婉柔色。凯飒的眸子颤了颤,却也没更多看他。
飞仙楼里还是那些熟人,但较以往不同的是,今天多了许多姑娘,
“封公子,这边!”
“你可终于来了,凯飒兄。”
不断有人招呼他于宴席间落座——斗诗作词,这便他们这群公子浪客日常的消遣。
七夕佳节,这群风流才子在姑娘们的欢声笑语中通通作起情诗来,只有凯飒还是一如既往。
有人忍不住调侃道:“凯飒兄,良辰美景,何不为姑娘们赋诗一首?”
那清冷的薄荷蓝始终波澜不惊:“无趣。”
“诶,今日来飞仙楼的,不说一半,也有十五是为你封公子而来的吧?”
说罢,有几位围观的姑娘已然娇羞地用袖子捂住了脸,凯飒似是刚想说点什么,一片如瑞雪般的花瓣便从眼前掠了过去。
众人惊觉抬头,发觉是楼上的姑娘们为了给他们助兴,提了几小篮花瓣,一把一把地洒着。
凯飒伸出手来,鲜红的花瓣落于掌心,刚沾片刻,便被风吹了走去。
凯飒抿了抿唇,提笔在纸上落下:飞花泣泪无间客。
“飞花?”有人取笑道,“果然还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那我便来接一句‘沉鱼落雁美娇娘~’”
打趣的笑声此起彼伏,凯飒皱了皱眉,是一道温婉的声音如古琴的弦乐驱散了他的烦闷。
“飞花如泪般转瞬即逝,正如你我终究只是人间微不足道的过客……那我便添一句‘青衫一袖揽浮尘’吧。”
凯飒注视着那张脸——他记起来了,那是方才在湖畔的那人。
他的诗一出,便有人摇扇赞到:“我等挥一挥衣袖,除却满世尘埃,再带不走别物,好诗!好诗!”
“这位公子看着熟实面生,今日可是第一次来飞仙楼?”
“鄙人不才,途经此处,闻诸位挥洒笔墨、斗诗作词,便一时兴起掺和了进来,扰了诸位雅兴了。”
“怎有此事?我看公子天资聪慧,不如加入我等,一同挥洒腹间笔墨可好?”
那人行了个礼;“谢邀诸位,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他走向凯飒身旁的空位:不知这位公子可否允我于此落座?”
“且便。”
或当真是那“高山流水觅知音”,那人与凯飒一同飞扬笔墨,将那书卷堆砌如山,散落间有欢声笑言。
凯飒提笔“风瑟萧兮朝如秋”,他侧耳聆听雨声,落下“烟幕迷兮暮飞雪”。
凯飒心绪飘至远方,写下“觞觞江水向东来”,对方执笔凝望,作出“肃肃苍岚吹狼烟”。
不觉间墨尽酒空,宴席上仅剩那二人在斗诗。
“尽兴!”凯飒卧倒在书卷里,朦胧间注视着对方,“瞧我,作了如此久的诗,竟忘了询问公子大名。”
那人刚要开口,凯飒便道:“此处喧闹,不是谈话的好地方。”
说罢,他招来店家:“顶楼最安静的雅间,我包了。”
楼顶果然清静了不少,二人对坐于一张小案上,凯飒为他盛上琼浆:“幸会,在下姓封,名凯飒,不知公子姓甚名何?家住何处?”
对方接过酒盏,笑道:“在下姓梵,梵飞伦,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漂泊所至之处,即为家之所在。”
凯飒托着酒盏轻笑一声,道:“漂泊无居处,诗墨作行囊……今日得遇梵兄一知音,足矣。”
这是飞伦今天第一次举起酒杯,他抿了一口,不忍轻皱眉头:“你我有缘,唤我飞伦即可。”
“那你便也唤我凯飒吧……飞伦是第一次喝酒?”
飞伦看着凯飒被酒意熏得满脸绯红,点了点头,“醉酒伤身,你也要适饮才可。”
凯飒又笑了笑,问道:“飞伦是因何而流浪?”
“心向自然,不喜拘束。”
“那……”凯飒托起脸颊,水雾迷胧地注视着他,“你这浪子墨客,怎会有如此多愁绪?”
飞伦放下酒杯,“非处多愁善感之秋也,仅是读出了凯飒诗中的情志罢了。”
“我诗中的情志?”
“壮志难酬,心系家国……你的墨里藏了许多东西,凯飒。”
凯飒又笑了,像是在笑自己,他将酒一饮而尽,垂落的手令其与桌面碰出“叩”声:“哈……今日得此缘分,当真是三生有幸……”
“我啊,同那位大名鼎鼎的诗仙一样,商贾之子,不得参加科举……而且,我可写不出他那般名震天下的诗。”
“入朝觐谏与我而言……与妄念无异。”
飞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替他将酒续上,杯中清酒漾着残阳,漾着飞伦的脸,凯飒捏着杯口转了转:“我说,飞伦……”
“何事?”
“一直居无定所……也不是个办法吧?”
“你是想……?”
“我那院子里缺个客卿,若不嫌弃,便来叨扰一二吧。”
“你便不怕……我居心叵测?”
“你我投缘,我一见你便觉得喜欢……你若是信我,我便信你。”
语毕,飞伦微微张了张口,似要说些什么,可到头来却是举起那杯残余的酒:“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凯飒肆意地勾起嘴角,再次推开卷提起笔来。
「
云烟檐泽听风雨,案牍挥洒墨飞卷。
琴瑟兮兮钟鼓磬,衣袂翩翩笑诗仙。
戚戚弦音催日下,袅袅歌舞尽欢愉。
将夜无言皿向月,醉尽梦轩接续杯。
」
“好诗。只叹在下愧于公子满腹笔墨,诗才不佳,江郎才尽,只得再添一句。
‘祈鹊逢春枯木生,华池一览绽芳华’”
“你这无厘头的……高台轩阁,何来池莲?七月流火,何来暖春?不过……是个好句……”
像是醉意早早催来了周公,凯飒的声音越来越弱,朦胧间杯盏倾落,竟已昏睡了过去。
飞伦沉沉地盯着他,眸子里似乎藏着千言万语:“因为……是你给了我枯木新生的春日。”
——
山泉、异石,由青竹翠林簇拥的一方安宁小院。
“此处幽静淡雅,是个与你相配的好地方,只是……”
“只是什么?”
“这院子缺个牌匾。”
“你提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凯飒轻轻按着手上的象牙扇,“小院刚完成修缮不久,提字一事久来搁置,便忘却了。”
“此院可有名?”
“暂无,”凯飒将扇收于掌心,“听你的意思,莫是愿为我命名题字?”
飞伦怡然一笑:“君子如兰,温润如玉,不如……便叫兰安轩?”
凯飒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兰安轩?是个好名字。不过,我方才心里,也想到个好名。”
“且讲。”
“祈鹊轩。”
飞伦微微张了张嘴,“既是你的院子,何故用我那无厘头的句?”
“句是好句。”凯飒的眸子里翻涌着青绿,“我喜欢。既然喜欢,为何用不得?”
像蜻蜓点水泛起的涟漪,飞伦的睫毛颤了颤,声音轻飘飘的:“那便就‘祈鹊轩’吧,提字一事,我便献丑了。”
林间摇着那郁郁葱葱的风,摇进祈鹊轩的清泉里,摇进兰安亭的茶盏里。
“确实是个好名字,对吧?”
——
飞伦便在这祈鹊轩里住下了。
凯飒从商,时不用要打理家业,又喜清静,鲜少见家仆于轩中晃悠,于是飞伦便主张起了打理庭院的事宜来。
每当闲暇小聚,凯飒便会听飞伦和着清风奏起弦音,讲述院中变迁来。
“今日在集市上,有家姑娘赠了我一株玉兰,我为她写了副字……花是精心照料的上品,我将它摆在会客厅了。”
“织坊那位倾慕你的姑娘打算从我下手……看来她不会轻易死心了,凯飒。”
“对了,城北的苏公子托我来问你,什么时候再去飞仙楼一聚?”
“江公子在信中说最迟后日便回,许久未见,不知他近来如何。”
时间似像在蝉声中磨去了年轮,却又总在新年冒出枝芽。
——
“又到七夕了,飞伦。”
“对啊,”飞伦静坐于凯飒身边,“或许是在祈鹊轩的宁静里待惯了,竟已经过去一年了吗?”
说罢,他用扇面“托”起叶间挥下的阳光:“今日的飞仙楼,该与去年一般热闹吧。”
凯飒没有说话,只是径直到琴桌前落座。
“你要弹什么曲子?”“你听了,便知道了。”
说罢,他起指扣弦,乐音似织出的丝网,萦萦绕绕缠住了竹轩。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一弦一柱的流音袅袅飘飞,引得黄鹂也驻足枝头倾耳聆听。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飞伦的睫毛颤了颤,呼吸节奏被这弦音拉得愈来愈缓。
这是……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凯飒静静地拨着琴弦,薄荷蓝的眼眸像一块温玉,映出林间一片墨色。
他轻叹一口气,缓缓念出最后的那一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歌弦的余音里,他抬头看向飞伦,发觉他已然也端坐在了琴桌前。
飞伦轻轻抚琴,冲凯飒怡然一笑。指尖拨动琴弦,乐音如浩荡东风穿过林间。
凤求凰。
凯飒愣神片刻便勾起嘴角,与他一同合奏起来。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若狂。
琴声萧萧悠扬,勾走的是酸涩的顾忌,带来的是少年的爱意。
待到余音绕着竹轩赶麻雀,逗得枝头三三两两的喧闹,在清风卷起的落叶里,飘扬的发丝盖住少年青涩的吻。
“今后,我该以什么身份留在祈鹊轩里?凯飒。”
“或许是轩内的新主人?以及……”
有时候飞伦会愿意不和凯飒那么心照不宣。
“嗯……夫……夫君……”
他支支吾吾说完,发现凯飒的脸上也挂着红晕。
徐徐的风吹过少年的心动,他对他说:“我们……先进屋吧……”
——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