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深吸了几口气,才把那阵眩晕压下去。
他松开按在主干上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麻。那种心跳般的振动还在,一下一下的,透过青铜,透过鞋底,从这棵树的深处传上来。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自己还能正常抓握,才重新看向上方。
那道从开口照下来的光柱,还稳稳地落在圆形平台上。
“上去。”老痒说。
吴邪看了他一眼。老痒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多少表情了,只剩下一种很深的、近乎麻木的专注。他不再是那个会砸核桃、会讲笑话的老痒了。从踏入核心区域开始,他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多余的情绪,只剩下一个念头——往上走。
两人沿着螺旋的枝干继续往上爬。这段路比下面好走得多,枝干宽而平,间距均匀,像是一级一级的台阶。吴邪甚至不用手脚并用地攀爬,只要踩着这些枝干,一圈一圈地绕上去。
越接近那道开口,空气里的金属味就越浓。那种味道浓到发苦,舌根都能尝到一丝涩味。吴邪咽了口唾沫,觉得喉咙干得厉害。
圆形平台终于到了。
它比从下面看起来还要大,直径至少有七八米,整个台面都刻满了那些对称的几何图案。光柱从正上方的圆形开口落下来,正正地打在平台中央,像是一根用阳光铸成的柱子。吴邪站在平台边缘,光柱就在他身前一步的地方,明亮而柔和,没有一丝温度。
他仰头往上看。那个圆形开口就开在主干的最顶端,往上是更高的枝干和树冠。阳光从那里漏下来,被切割成一道笔直的光。
而平台的另一头,正对着光柱的位置,立着一面墙。
不是树干,是一面墙。一面巨大的铜壁,嵌在主干的最深处,像是这棵树的尽头。铜壁高约五米,宽有六七米,表面平整得惊人,和下面那些布满铜锈和刻痕的树身截然不同。它像是一整块被浇铸出来的铜板,光滑、沉重,散发着暗金色的光泽。
“就是这儿。”老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发颤。
吴邪朝那面铜壁走过去。他走得越近,越觉得那面铜壁不像是一块死物。它有温度。不是环境的热,是那种、从内部渗出来的、若有若无的暖。吴邪在离铜壁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仰头看着它。
铜壁上没有壁画。没有那些他在下面看到的祭祀场景、人形轮廓、几何图案。整面铜壁上,只有文字。
密密麻麻的文字。
不是汉字。不是金文,不是篆书,不是他学过的任何一种古文字。那些字一个个排列着,从左到右,从上到下,铺满了整面铜壁。字与字之间的间距极小,挤在一起,像是无数只蚂蚁爬在铜面上,又像是某种密密麻麻的、会蠕动的活物。
吴邪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刚想后退,眼睛却不自觉地被那些文字吸引住了。他盯着它们,看着那些扭曲的、陌生的笔画,忽然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他认识它们。
不是认出来,不是猜出来。是那些文字的意义,直接出现在了他的脑子里。他看第一个字,就知道它是什么意思。看第二个字,也知道。整面铜壁上的字,他扫过去,意思就一个接一个地往他脑子里钻,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吴邪!”老痒在身后喊他,“你怎么了?”
吴邪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贴到了铜壁跟前,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离铜壁表面只有不到一寸。他猛地缩回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进了老痒怀里。
“我……”吴邪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我看得懂上面的字。”
老痒扶住他,脸色变了:“你认识这种字?”
“我不认识。”吴邪说,声音抖得厉害,“但我就是能看懂。那上面的意思,直接往我脑子里钻。”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那面铜壁。那些文字在光柱的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吴邪强迫自己定下神,一句一句地、缓慢地“读”那面墙。
这不是一篇文章。这是一段记录。一段古老到无法追溯年代的记录。
记录的开头,讲的是一个地方。
“这上面写的……”吴邪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讲的是这棵树。它说,这棵树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叫厍族的部族铸造的。厍族人相信,这棵树能连接两个世界。一个是我们能看见的世界,一个是……看不见的世界。”
老痒没说话,扶着他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它说,树的果实,不是果子。”吴邪继续读,“树的果实,是人的念想。人把最想要的东西,种进树里。树就会让它,长出来。”
他读到这里,停住了。因为铜壁上接下来的一段文字,让他浑身发冷。
“它还写了,”吴邪的声音干涩,“那些长出来的东西,和人一模一样。它们不知道自己不是真的。它们以为,自己就是那个人。”
老痒的呼吸停了一拍。
吴邪转头看他。光柱照在老痒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没有一丝血色。
“老痒。”吴邪说,“这面墙上写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