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火堆燃尽之后山里冷得厉害。吴邪被冻醒了两次,第一次他把睡袋的帽子拉紧继续睡,第二次实在冷得睡不着,干脆坐起来穿上了所有能穿的衣服。帐篷外面的天还黑着,山里的黑夜比城里浓得多,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溪水不知疲倦地哗哗响。
吴邪轻手轻脚拉开帐篷拉链。老痒在他旁边的睡袋里,呼吸平稳,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含混的梦话:“不辣的……不要辣的……”
在梦里都记得吴邪不能吃辣。
吴邪坐在帐篷口看了他一会儿。月光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老痒脸上。睡着了的老痒看起来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嘴巴微微张开,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跟谁较劲。吴邪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在老痒家过夜,这家伙半夜踢被子,把自己冻醒了还哇哇叫,吴邪把被子给他盖回去,他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谢谢妈”。第二天吴邪笑话了他一整天。
那时候多简单。
天亮之后老痒爬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漱,是蹲在溪边拿石头砸树上掉下来的野核桃。吴邪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砸了七八个,放在一片叶子上递过来。
“尝尝。这种野核桃比街上买的好吃。”
吴邪接过来咬了一口——涩的。皮没剥干净,苦得他直皱眉。老痒看到他的表情笑得直不起腰,说“忘了告诉你要剥皮”,然后把剩下几个核桃拿回去,用指甲仔细剥了褐色的内皮,重新递过来。这次不苦了,有点甜,嚼起来有股特别的香味。
收拾好营地继续上路。今天走的路比昨天更难,山势越来越陡,碎石沟变成了一条几乎干涸的河床,两边是高耸的山壁,把天空切成了一条窄窄的蓝带子。阳光照不进来,地上全是滑溜溜的青苔,吴邪踩上去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直抽冷气。
老痒听到动静回头,大步走回来,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卷上去看——膝盖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不算严重。老痒从自己包侧面掏出一个小急救包,打开来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碘伏棉签、创可贴、一卷绷带。不是药店买的那种现成的急救包,是自己凑的,每种东西都在最顺手的位置。
“你这急救包准备得还挺齐全。”吴邪看着他给自己消毒贴创可贴,说了一句。
“上山嘛,不备点药怎么行。”老痒低着头处理伤口,手法很稳,“你忍着点,碘伏会有点疼。”
确实疼。但吴邪没抽气。他在想,老痒准备这个急救包的手指,在叠绷带、分装碘伏棉签的时候,一定知道哪样东西放在哪个位置——不是事先看过说明书,是用过。用过很多次。
“你之前上山受过伤?”吴邪问。
“谁还没崴过脚啊,”老痒麻利地帮他贴上创可贴,卷好裤腿,拍了拍他膝盖旁边没伤的地方,“好了,走吧。前面路更烂。”
走到中午的时候老痒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一段塌方的山体前面,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一般说了一句——“这路塌得比上次厉害。”
吴邪站在他身后。空气安静了一秒。然后老痒好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比我想象的厉害。之前看老乡拍的图片,这地方的山体还好的。”
这补丁打得太急了。像一块颜色不对的补丁缝在衣服上,所有人都能看到针脚。
吴邪没有说话。他看着老痒的后脑勺,看着老痒快步走到塌方前面探路,背影透着一股心虚的急切。
过了塌方是一片相对平整的林地。水杉长得又高又直,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地上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木味。老痒在前头走,忽然往左拐,穿过两棵并排生长的水杉,径直走向一丛野生的猕猴桃。
“这玩意好吃,”他踮起脚摘了几个熟透的,在衣服上擦了一下递给吴邪,“野生的,纯天然。”
吴邪接过猕猴桃,捏了捏,软硬适中。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老痒连看都没找,就知道这片林子里有野生猕猴桃。他没有东张西望,没有说“我记得老乡说这里有”,就是直接走过去的。他的身体记得这里。
吴邪把猕猴桃剥了皮咬了一口。酸的。酸得他眯起了眼睛。
老痒看到他的表情又笑了。“哈哈,这个有点酸,等到了前面那棵老槐树那边,有甜的。”
“前面那棵老槐树?”吴邪咽下酸得发涩的果肉,“什么老槐树?”
“就是……”老痒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指向东北方向,“应该就在前面不远。我被雷劈过的那种,树冠都焦了一大半,老乡说那棵树在当地挺有名的。”
地图上的标注。老槐树。雷劈过的。
吴邪“嗯”了一声,把猕猴桃皮丢进旁边的灌木丛里。他没有继续问。但他在心里把最后一块拼图扣了上去。
老痒从来没有找老乡画过地图。那个本子上的潦草路线图不是根据别人的描述画的——是根据自己的记忆。每一处地标、每一个岔路口、每一片野生猕猴桃的位置,都是他走过、看过、记住之后,自己画下来的。
他说自己没有来过秦岭。
但这座山,认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