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归家之时.15

城郊一处僻静的老式民房里，没有往日密谈的凝重压抑，只剩最朴素的烟火气息。

　　吴三省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门口，手里啃着刚蒸好的白面馒头，桌上摆着两碟家常小菜、一壶浓茶，全然没有江湖大佬的凌厉模样。解连环坐在桌旁，指尖细细擦拭着从吴邪那里拿来的蛇眉铜鱼，动作轻柔细致，将千年古纹上的尘埃一一拭去。

　　“我说你也别太紧绷着，歇口气。”吴三省咽下嘴里的食物，随手端起茶水灌了一口，语气随意，“线索都齐了，西沙的路子我们摸了大半，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解连环抬眸，收起铜鱼放进贴身锦袋，淡淡开口：“不是急布局，是急着给他扫干净前路。这孩子这次鲁王宫一趟，看着温顺如常，心里肯定藏了事。”

　　“我还能不知道？”吴三省啧了一声，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以前他对我黏得很，这次回来明显生分了些，估摸着是吓着了。说到底，是我们这群大人不地道，把个干净小孩硬拽进这浑水里。”

　　“所以后续出海，尽量护着。”解连环语气沉了几分，“别让他直面最凶险的东西，让他先慢慢适应。他通透、细心、记性极好，是块入局的料，但不该早早受这份罪。”

　　两人对话平淡家常，没有惊天布局，字字句句，皆是藏在算计之下、循序渐进的真心护念。一边推进九门宿命的棋局，一边私心想要护住少年的天真纯粹，矛盾，却格外真实。

　　说起鲁王宫收尾，吴三省随口补了一句：“对了，小哥那把黑金古刀，我还留在库房压着。当时他走得干脆，直接把刀扔在鲁王宫乱石堆里没带走，我顺手收了，也算替他保管。这刀煞气重，一般人压不住，先放我这稳妥。”

　　解连环微微颔首：“等后续再见他，再原样还回去就好。”

　　千里之外的京城胡同，是截然相反的热闹日常。

　　王胖子的小古玩摊支在巷口，秋日暖阳正好，他翘着二郎腿靠在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件小玉佩，和隔壁摆摊的老街坊唠着闲嗑，嘴皮子依旧利索贫嘴。

　　“胖子，最近怎么不往外跑活了？安稳蹲摊了？”老街坊递过来一杯凉茶笑着问道。

　　胖子接过茶水一饮而尽，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正经：“最近不想折腾，攒攒力气，回头还要带我那小兄弟长长见识呢。”

　　“哪个小兄弟？”

　　“就是我杭州那小天真！”一提吴邪，胖子眼底瞬间亮了，语气带着实打实的护短与骄傲，“那小孩人实在、心肠软，上次跟着我下地遭大罪了，差点没出来。等下次再碰头，胖爷我铁定把危险的活全揽了，绝不让他再受半点惊吓！”

　　街坊笑着打趣他护犊子，胖子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没人知道，素来洒脱爱自由的王胖子，自打鲁王宫并肩生死之后，心里就牢牢记下了这个干净温柔的少年。从前他闯荡江湖只为钱财生计，如今心底多了个牵挂，感觉人生也许也不会是永远孤独一人，还不错。

　　而杭州城内的吴家别院，吴二白的日常依旧清冷克制，温柔藏于无声。

　　庭院里秋意渐浓，几盆绿植长势正好，吴二白手持剪刀，慢悠悠修剪着盆栽枝叶，动作优雅从容，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手下亲信躬身站在身后，低声汇报着近期各方势力的动向、杭州周边的安全排查情况。

　　“二爷，汪家近期没有异动，西沙海域裘德考队伍的动向也已全程监控，吴小爷周边的隐患已经全部扫清。”

　　吴二白剪枝叶的动作未停，语气清淡无波：“近期不用刻意盯着他，别打扰他的日常。他刚养好身子，让他安稳歇阵子。”

　　“是。”

　　待手下退下，庭院只剩他一人。吴二白放下剪刀，静静望向老街的方向，眼底是旁人看不懂的温柔与隐忍。

　　他比谁都清楚棋局凶险，也比谁都清楚吴邪的软肋与善良。旁人都想着推着吴邪入局成长，唯有他，拼尽全力为吴邪隔绝风雨。减少探望不是淡漠，是不想让少年时刻活在棋局的压力里，只想让他多拥有一段无忧无虑的普通少年时光。

　　荒无人烟的深山之中，是最孤寂的日常。

　　张起灵独自守着山林静谧，每日汲水、静坐、调息，日复一日，清冷无波。他此番孤身离群，并未携带黑金古刀，当初鲁王宫大局落幕、众人仓促撤离，他知将长刀于古墓乱石深处，最终会被吴三省寻回收存。

　　没有古刀傍身，他依旧身姿挺拔、沉静疏离，世间烟火、棋局纷争，仿佛皆与他无关。只是漫长孤寂的静坐里，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鲁王宫里，那个对他温柔内敛赤诚的少年。

　　他清晰记得那温暖的糖果。

　　毕竟属实也没想到，有人会赠送糖果，有些新奇，也有些温暖。

　　世人皆惧他冷漠疏离、神性寡情，只当他天生无情无念。无人知晓，这独一无二的温柔投喂，这份不图回报、纯粹干净的善意，在他百年荒芜孤寂的岁月里，是极其罕见、格外鲜活的暖意。

　　张起灵微微垂眸，漆黑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温柔涟漪。

　　他不懂人间人情世故，不懂何为牵挂偏爱，可他的潜意识牢牢记住了吴邪的模样、记住了那份清甜的暖意。若他日再见险境，他会下意识挡在少年身前，无需思虑、无需缘由，本心使然。

　　四方天地，四种人生，四种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