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晚风裹挟着燥热的尘土,轻飘飘吹过老旧巷口的梧桐枝桠,卷起几片尚未泛黄的碎叶,落在脚边。
黑色轿车稳稳停在路边,精致锃亮的车身与斑驳陈旧的老巷格格不入,像一道冰冷的界限,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副驾驶的车窗被人缓缓按下,玻璃下滑发出轻微的嗡鸣,彻底打破了巷口的安静。
驾驶座上的女人留着利落的黑色短发,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贴在白皙光洁的耳畔。岁月几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肌肤紧致细腻,眉眼精致优雅,完全看不出已是年过半百的年纪,说是三十出头的知性贵妇,没有人会怀疑。
她的目光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慢,漫不经心地从我的身上扫过,轻飘飘掠过,没有半分停留,转瞬便落向了身侧的楚云启和贺峻霖。
唯独在对上贺峻霖那张干净秀气的脸蛋时,她眼底的轻蔑与疏离尽数褪去,瞬间漾开温柔又真切的笑意,语气熟稔又宠溺:“小铃铛,好久没见了,长大了,越来越帅了。”
贺峻霖天生温和讨喜,最会哄长辈开心,闻言立刻弯着眉眼上前一步,微微俯身,乖巧地趴在敞开的副驾车窗上,眉眼弯弯,笑意清亮:“顾姨您也越来越漂亮了,气质越来越好,半点看不出来五十多岁!走在街上说是姐姐都有人信,我都不好意思喊您姨了。”
嘴甜的话恰到好处,精准哄得顾阿姨心头熨帖。她当即捂着唇低低笑出声,眼角眉梢都是舒展的温柔,眉眼间满是对贺峻霖的喜爱。
可这份温和与善意,仅仅持续了短短几秒。
她的视线随意流转,再次落回并肩站着的我和楚云启身上时,眼底的笑意骤然冰封,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凉薄与直白的嫌弃。
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尖锐,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进人心底:“江眠啊,你好像才十五岁吧?正是长身体、蹿个子的时候,怎么就一点都不长个了呢?看着……倒是越来越圆润,有点胖了。”
直白又刻薄的评价毫无遮掩,带着成年人居高临下的审视,狠狠砸在我身上。
我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攥紧,指尖微微泛白,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薄凉。
这一刻,那些被我尘封在记忆里的细碎过往,尽数翻涌而出。
从前住在同一条老巷,邻里和睦,笑脸相向。后来楚云启成绩优异,顺利考上重点七中,他们家便果断搬离了这条破旧的老巷。从前我看不懂她偶尔落在我身上、隐晦又复杂的眼神,看不懂她对我和对旁人截然不同的态度,可直到此刻,我才彻底彻底看懂。
她从来都不喜欢我。
不喜欢普通、平凡、不够耀眼,配不上她优秀儿子的我。
身侧的楚云启几乎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氛围的僵硬,也看清了我瞬间苍白的侧脸。
他立刻蹙起了好看的眉头,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低声开口制止:“妈!你干嘛这么说话!”
说完,他急忙转头看向我,漆黑的眼眸里盛满慌乱与歉意,薄唇微张,急切地想要解释、想要安抚:“阿眠我……”
可他未完的话语,再次被顾阿姨温柔却强势的声音打断。
她像是全然没听见儿子的不悦,依旧温柔地对着身侧的贺峻霖笑着,语气亲昵又热情,刻意忽略了身旁的我和楚云启的欲言又止:“小铃铛,以后有空常来阿姨新家玩,阿姨记得你爱吃的小点心,随时过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这番话看似热情,实则字字分明。
只邀约贺峻霖,唯独撇开了站在一旁的我。
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楚云启到了嘴边的解释与安抚,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漆黑的眸子牢牢锁在我身上,眼底满是无奈、愧疚与难以言说的委屈,薄薄的唇反复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几秒的僵持后,他终究拗不过母亲,在顾阿姨无声的催促下,低头敛眸,沉默地绕到车头,弯腰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车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距离。
汽车引擎缓缓启动,车尾排出的白色尾气扑面而来,轻轻扬起我额前和肩头的长发,凌乱地覆在眉眼间,遮住了我眼底所有的情绪。
车窗半降着,楚云启微微侧头,趴在窗口朝着我们的方向挥手。
少年清澈的眼眸透过晃动的风镜,紧紧落在我身上,唇瓣无声地开合,眼里藏着千言万语,是来不及说出口的道歉,是来不及安抚的温柔。
可我始终垂着头,死死盯着脚下斑驳的水泥地面,指尖攥得发紧,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没有抬头,没有回应,没有挥手。
任由那辆崭新的轿车缓缓启动,顺着狭长的巷路慢慢走远,最终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彻底带走了方才温热的气息,只留下满街冷清的晚风。
贺峻霖的目光一直静静追随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直到巷口彻底恢复空旷,他才轻轻收回视线,侧过头,抬手轻轻推了推我的胳膊,声音温柔又小心翼翼:“刚刚楚云启……是不是有话对你说啊?”
我依旧没有抬头,沉默着抬脚,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脚步缓慢又沉重,心底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人喘不过气。
贺峻霖立刻快步跟上,与我并肩走在老旧的巷子里,少年清透的声音带着满满的疑惑,始终落在我耳边:“你到底怎么了?”
晚风穿过空荡荡的老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也吹红了我眼眶悄悄泛起的温热。
有些难堪,有些委屈,有些隔着家世、隔着偏见的距离,从来都无人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