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裹挟着初秋微凉的气息,穿过窗边的树梢,轻轻拂进安静的房间。书桌前的少年握着黑色水笔,笔尖悬在空白的作业本上,久久没有落下一笔。
已经开学了。
街道上随处可见穿着崭新校服、结伴而行的学生,喧闹的人声透过窗户缝隙钻进来,衬得贺峻霖的屋子愈发死寂。
整整一个暑假,他都没有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从燥热的七月,等到微凉的九月,对面那扇属于江眠的窗户,自始至终紧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有人活动的痕迹。他一遍遍望向那扇窗,从清晨等到日暮,心里的期盼一点点被消磨殆尽,最后只剩下沉甸甸的落空。
他悄悄打听,从邻里零碎的闲谈里拼凑出答案,旁人说,江眠没有选择复读,去了职中,早早住校,很少再回来了。
贺峻霖缓缓停下手中的笔,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收紧,将笔杆攥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慢慢抬眼,目光定定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窗户上,澄澈的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下弯起,扯出一抹单薄又苦涩的笑。
“江眠,连你也要离开我了。”
少年的声音很轻,低低的呢喃消散在风里,带着无人知晓的怅然与遗憾。
他无数次回想起那个离别的车站,人声嘈杂,步履匆匆,人群拥挤着隔断彼此的视线。那时候他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那句藏了很久、反复斟酌的话,最终还是被怯懦和犹豫吞回心底。
他其实很想开口,很认真地挽留她。
他想让江眠留下来,再复读一年。
他贪心的想要再多留住她一年,哪怕只有最后一年也好。他贪恋三人同行的小路,贪恋并肩闲聊的晚风,贪恋身边永远有那个聒噪的身影。他只求这最后一年,能像从前一样,岁岁年年,相伴同行。
可年少的他,偏偏过早读懂了生活的无奈。
不是他想留住谁,谁就能够留下来;也不是他舍不得告别,离别就会手下留情。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那个闷热潮湿的夏天,飘回重庆。
山城的晚风、潮湿的巷道、练习室明亮又冰冷的灯光,还有那群曾经并肩打闹、一起为了梦想拼命努力的小伙伴。那段日子滚烫又纯粹,他始终执拗地以为,努力就会有结果,坚持就不会有分开。
于是他拼了命练习,反复打磨每一个舞台动作,认真对待每一次月考,拼尽全力拿到优异的排名。他天真又执着地认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只要自己做得够好,身边的人就不会走,那些在意的人就会一直留在原地。
可现实给了他最直白的答案。1
这少年的遗憾好戳人啊
眼泪留不住要走的人,努力也拦不住注定的离别。后来月考渐渐变少,练习室里熟悉的身影越来越稀疏,哪怕他红着眼眶强忍难过,哪怕他舍不得、放不下,该离开的人,终究还是一个个离开了。
人来人往,聚散无常,从来都由不得任何人。
就像现在的江眠一样。
没有郑重的道别,没有最后的见面,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他的生活里,断了所有音讯。
贺峻霖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他暗自安慰自己,或许这样不见面的告别,也不算坏事。他太清楚自己,若是真的见到她,若是亲眼看着她转身离开,他一定绷不住。
他会失控,会红了眼眶,会在她面前,毫无防备地哭出来。
年少的自尊心,让他不愿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在意的人面前。
窗外的阳光温和却刺眼,将少年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手,轻轻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难过,一点点收拾好杂乱的心情。
难过要藏好,情绪要收好,成长本就该学会独自消化所有不舍。
他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书包,背带搭在瘦削的肩头,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却仿佛承载了千斤重量。
今天,他正式成为一名初中生了。
这条通往学校的小路,他走了无数遍。
从前的春夏秋冬,从前的晨光暮色,这条路上永远是三道并肩而行的身影。三个年少的人,吵吵闹闹,说说笑笑,踩着落叶,迎着晚风,分享零食,聊着无关紧要的小事,脚步声洒满整条街道。
而现在,秋风吹过空荡荡的街边,熟悉的小路依旧,风景未曾改变,却唯独少了两个人。
漫漫长路,从热闹的三人行,变成了孤身一人。
贺峻霖迈开脚步,慢慢走出家门,清冷的背影融进初秋的阳光里。
他慢慢明白,成长本就是一场不断离别的旅途。
有人遇见,有人走散;有人并肩一程,有人中途离场。
风会吹走盛夏,人会告别旧途,而他,只能带着数不清的遗憾和念想,一个人,安静地往前走。
前路漫漫,往后这条上学的路,只有他一个人慢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