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成都的燥热彻底褪去。
巷子里的黄桷树落下细碎黄叶,轻飘飘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作响。潮湿的晚风裹着街边糖炒栗子的焦香,混着隔壁茶馆淡淡的茶香,温柔萦绕在老旧居民楼的每一个角落。
贺峻霖满半岁的时候,已经不再是刚出生那般皱巴巴的模样。
小孩子长得出奇快,肌肤白净通透,眉眼生得精致秀气,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干净纯粹,像盛着巷口傍晚温柔的暮色。漂亮阿姨总喜欢把他抱在怀里,坐在楼道外的石凳上晒太阳,说话依旧是软软甜甜的语调,轻声哄着怀里的孩童。
我和楚云启几乎每日都要跑去隔壁串门。
彼时我六岁,楚云启长我一岁,已经是巷子里最懂事沉稳的半大孩童。他不像别的男孩子调皮顽劣,每次靠近贺峻霖,动作都会下意识放轻,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小团子。
“他好小。”我趴在石桌边,托着腮,目不转睛盯着贺峻霖。
小家伙窝在阿姨柔软的怀里,攥着小小的拳头,偶尔咂两下嘴巴,懵懂地眨着眼睛,安静又乖巧。
楚云启站在我身侧,身姿挺拔,目光落在孩童细嫩的脸蛋上,语气轻轻的:“慢一点,别吓到小铃铛!”
漂亮阿姨被我们两个小孩子认真的模样逗笑,眉眼弯弯,温柔抬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眠眠要不要摸摸弟弟?”
我怯生生伸出手指,指尖碰到贺峻霖绵软温热的脸蛋,触感软糯得不像话。那一刻,小孩子仿佛察觉到了触碰,微微歪头,含糊地哼唧了一声,睫毛轻轻颤动,可爱得让人心里发软。
往后的日子,巷子里常常能看见这样一幕。
暖阳正好的白日,阿姨抱着贺峻霖坐在楼下,我和楚云启一左一右守在旁边。我们会把攒了许久的水果糖剥开糖纸,递到阿姨手里,想给还不能吃糖的小弟弟尝尝甜味;会捡来平整干净的落叶,摆在孩童眼前,笨拙地逗他开心。
冬雪悄然而至,成都很少落大雪,只飘细碎的雨夹雪,湿冷的风掠过街巷。
贺峻霖穿得圆滚滚的,一身浅色棉服,裹成小小的一团,被阿姨牵着手,勉强站稳在楼道里。他口齿尚且不清,说话软糯黏糊,只会含糊地念简单的字眼。
最先会喊的,是姐姐。
那天我攥着一颗橘子糖蹲在他面前,耐心哄他说话。小孩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我看了许久,粉嫩的嘴唇抿了又抿,而后轻轻吐出两个字,声调软软绵绵:“姐、姐姐。”
我瞬间愣住,心口像是被温热的糖水填满,甜得发腻。
一旁的楚云启靠在墙边,安静看着,清冷的眉眼染上淡淡的柔和。他走上前,伸手轻轻揉了揉贺峻霖柔软的头发,低声道:“我是哥哥。”
贺峻霖歪着脑袋,思考了半晌,奶声奶气地喊:“哥、哥哥。”
清冷的冬日,老旧小巷里,这两声稚嫩的呼唤,成了最温暖的声响。
开春之后,贺峻霖彻底学会了走路。
他步子摇摇晃晃,身形小小的,总是迈着短短的腿,跌跌撞撞跟在我和楚云启身后。柔软的黑发被春风吹得凌乱,白皙的脸颊总是透着淡淡的粉,跑两步就要伸出小手,软糯地喊我们等等他。
巷子成了我们三人的乐园。
清晨去巷口小摊买热乎乎的蛋烘糕,奶油夹心甜而不腻,三个人分吃一块;午后蹲在黄桷树下看蚂蚁搬家,楚云启会细心捡起石子,给我们圈出一方小小的天地;傍晚暮色低垂,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三道长短不一的影子紧紧挨在一起。
邻里街坊总能看见,高一点的楚云启走在最外侧,默默护住另外两个人;我牵着贺峻霖细嫩的小手,慢慢往前走;最小的那个孩童,乖乖跟在我们身侧,眼里永远盛着纯粹的光亮。
漂亮阿姨常常站在自家阳台,倚着栏杆看向楼下。晚风掀起她的衣角,她眉眼含笑,温柔望着巷子里相伴奔跑的三个小孩,眼底盛满了绵长的温柔。
成都的烟火从来热烈又温柔。
街边永远飘着食物香气,茶馆永远人声缓缓,老旧的居民楼藏着最纯粹的温情。
我们在这条巷子里慢慢长大,风吹黄桷,叶落年年。
我知道,往后漫长岁岁,青石板路、晚风烟火、市井人声,还有身边这两个少年,都会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温柔旧时光。
而那年总跟在我们身后、软糯乖巧的贺峻霖,终将在成都温柔的烟火里,慢慢长成干净耀眼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