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神奈川派出所內。
千夏和同樣騎著腳踏車的朋友一邊打著噴嚏,一邊在辦公桌前乖乖地做著筆錄。冷氣呼呼地吹著,讓濕透的衣服顯得更冰冷。
當便當女車主臉色慘白地在另一邊配合簽下事故筆錄時,原本在做筆錄時強撐著回答問題、表現得像個法規律師的千夏,手心其實早就滲出了一層冷汗。
她其實在害怕,害怕得眼眶早就悄悄紅了,淚水一直在眼眶裡打轉,卻死命憋著不肯掉下來。
如果剛才沒有習慣性地保持 30 公尺安全防禦距離,現在朋友是不是已經躺在救護車上了?一想到是自己約朋友出來的,要是對方真的出了什麼事,自己要怎麼去面對朋友的爸爸媽媽?一想到朋友父母可能投來的責備眼神,千夏的喉嚨就一陣發緊,自責與後怕排山倒海般湧上來,逼得她快要哭出來。
趁著警員轉身去影印資料的空檔,千夏轉過頭,看著身旁同樣瑟瑟發抖的朋友。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抑住聲音裡的顫抖,湊過去用極輕、帶著一絲鼻音的聲音當面詢問:

(小聲,聲音帶著微弱的哭腔)你那邊還好嗎?
朋友微微轉過頭,雖然臉色還是有點白,但還是努力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輕聲)嗯,沒事。

好……
雖然表面上看起來都沒事,但千夏看著朋友,心裡那股快要決堤的自責還是讓她揪緊了衣角。她垂下頭,眼淚終於有些控制不住地在眼眶裡打轉,問出了一句憋了很久、最讓她害怕的心裡話:

我真的沒被罵嗎?妳家裡那邊……(吸了引鼻子)阿姨她,會不會很生氣?會不會怪我把你約出來……
看著平時在警校裡雷厲風行、剛才還能把違停車主懟到啞口無言的千夏,此時卻像個做錯事、快要哭出來的小孩,朋友心疼壞了,連忙伸手握住千夏冰涼的手:

傻瓜,你胡思亂想什麼呢?我媽心疼妳都來不及,怎麼可能怪妳?剛才在電話裡,我媽還一直問妳有沒有受傷、有沒有淋感冒。嗯,真的沒事,別哭啦。
回到最現實的賠償問題,千夏吸了吸鼻子,試圖用說話分散注意力。

要賠很多嗎?

不知道……

還沒解決?
朋友無奈地嘆了口氣,湊到千夏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悄悄抱怨:

對方違規停車,但想要我們全賠。不過我剛剛打給我媽,我媽拒絕全賠。我媽說,明明是那個女的自己亂停,差點害我女兒受傷,她不道歉就算了還想訛錢?大不了走調解,我們一毛都不會多給。所以等一下做完筆錄,我就先回家了。
聽到這,千夏在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好在朋友的媽媽十分清醒且強硬。
千夏用衣袖抹了抹眼角,推了推起霧的眼鏡,敏銳的法律直覺和轉移焦慮的本能,讓她立刻想到了另一個關鍵疑點。

(眼睛微瞇,試圖轉移焦慮)所以,對方真的有駕照嗎?

嗯……有吧?剛剛聽她跟警員說,她去年剛拿到駕照。不過技術和常識好像真的……
聽完朋友的回答,千夏瞬間露出了震驚的豆豆眼,一臉不可置信地倒吸了一口冷氣,忍不住用極其嫌棄又疑惑的氣音小聲吐槽:

哈?!有駕照?!有駕照怎麼還能亂停啊!連我們這種還沒考、沒駕照的人都知道那裡不能停了! 駕照是拿便當換來的嗎?日本的駕照考核系統判定:該車主智商全額未達標!

(噗哧一聲笑出來,拍了拍千夏的手)好啦,小聲點。警員好像要過來了,我先準備一下,等下就先走囉。妳也別再自責了,今天多虧有妳!

嗯,好,到家傳個訊息給我。
在朋友轉回去準備配合後續簽名流程前,突然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關切地低聲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對了,突然不能去你姐那邊,你姐應該沒講什麼吧?剛才在現場看她臉色那麼可怕……
看著朋友心有餘悸的樣子,千夏吸了吸鼻子,忍不住露出一抹無奈又溫暖的苦笑,輕輕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沒生氣? 她剛才在現場看我的眼神,我都懷疑她想直接把我當場逮捕了……不過,她大部分都是在擔心我們有沒有受傷啦。 我姐那個人妳又不是不知道,每次只要一著急,臉就會臭得像要開罰單一樣。
剛當面聊完,一隻溫暖、帶著一點粗繭的大手突然不輕不重地在千夏的腦袋上揉了一把,直接把她那根好不容易立起來的櫻花呆毛又給按了回去。

知道我是在生氣加擔心,妳還敢一邊做筆錄一邊在背後編排我,膽子挺肥的啊,千夏?
千速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她們身後,雖然雙臂交叉在胸前,精緻的俏臉上還帶著一絲「交通特攻隊長」的餘怒,但看著自家妹妹那泛紅的眼眶和差點掉下來的眼淚,她眼神裡最後那點怒火也全額軟化成了無奈與心疼。
她細心地扯過一張面紙,粗魯卻輕柔地幫千夏抹掉眼鏡上的雨滴和眼角要落不落的眼淚,聲音終於放得無比溫柔:

好啦,筆錄做完了。剛才在後面停得挺漂亮的,筆錄答得也很嚴密。合氣道的下盤功夫 and 重心轉移,看來妳在學校沒偷懶。朋友也被妳保護得很好,妳做得非常棒——所以,不准哭了,萩原家的女警不准為別人的錯誤掉眼淚,很醜。走吧,回家。
憋了半天的委屈和害怕在這一瞬間終於全額釋放,千夏抓著千速姐塞給她的、暖烘烘的大浴巾,把整張臉都埋了進去,發出了悶悶的、帶著濃濃鼻音與依賴的聲音:

判定:本體體溫流失中,且心理防線全額失守。申請立刻撤退,全額聽從萩原交通警官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