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晚风没说出口

教室后排的风扇慢悠悠转着，发出嗡嗡的轻响，六月的热风裹着试卷上油墨的味道，扑在我脸上。我捏着笔，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的那个背影。林屿的脊背挺得很直，校服领口永远扣得整齐，低头做题的时候，额前碎发会垂下来一点，他会随手用指尖撩开，那个动作我偷偷看了很久。

我叫沈知夏，高二分班之后和他分到同一个班。最开始我没怎么注意他，直到一次月考，我橡皮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过来，抬眼的时候眼神很干净，轻声说了句给你。那一瞬间，我的心跳忽然乱了节拍，往后的日子，这份心思就悄悄扎根，长成了不敢说出口的暗恋。

我会刻意算好时间，在早读前几分钟走进教室，刚好能看见他坐在位置上背书；课间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耳朵却竖着听他和旁边男生聊天的声音；收作业的时候，指尖碰到他作业本的边角，都要紧张好久，飞快收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不敢和他多说几句话，怕自己藏不住眼里的心思，只能隔着两排课桌，远远地看着。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可我从来不知道，在我望向他的时候，他也常常在看向我。

林屿是安静内敛的人，不太主动和女生说话。他第一次留意到我，是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我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抱着一本散文集，阳光落在我的发梢。他和朋友打球路过，不经意一瞥，就记住了那个画面。之后他开始下意识地寻找我的身影。他会在我被难题困住、皱着眉头咬笔的时候，悄悄把写好思路的草稿纸折成小方块，放在我桌子的角落，不留名字；会在知道我不爱喝凉矿泉水之后，偶尔在热水房帮我接一杯温水，趁我不在放好；放学路上，如果看见我一个人走在前面，他会放慢脚步，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直到我拐进小区门口，才转身离开。

他同样不敢表白。高中的时间太紧，高考像一座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山。他怕贸然开口，打乱两个人的节奏，怕被拒绝之后，连现在这样安静相处的距离都维持不住。他总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高考结束，等拿到成绩单，再认认真真告诉沈知夏，他喜欢她。

我们两个人，怀揣着一模一样的心思，隔着短短几排座位，互相试探，又互相退缩。

有一次班里组织看电影，座位自由坐。我犹豫了很久，鼓起勇气，打算坐到他旁边。可走到一半，看见他身边已经坐了别的男生，我心里一下子落空，转身坐到了很远的位置。我低着头，心里有点发酸，以为他根本不期待我过去。而林屿，在我转身的那一刻，余光清清楚楚看见了我的背影，他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心里懊恼不已，他其实一直在等我过来，却没办法开口叫住我。

还有一次模考之后，班里调座位，我满心期待能和他靠近一点，结果我们被调到教室两头。那天晚自习，我闷闷不乐，一直盯着窗外。林屿隔着一整个教室望向我，想传纸条安慰，却又怕太显眼，被老师发现，最后只是默默在笔记本上写下我的名字，又快速划掉。

日子就在这样小心翼翼的拉扯里往前走，试卷越堆越高，黑板角落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少。所有人都埋着头刷题，我们之间那些隐晦的温柔，藏在堆积如山的习题里，藏在每次对视之后慌忙躲开的目光里，没有一个人先跨出那一步。

高考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整个教学楼一下子喧闹起来，大家欢呼着扔草稿纸，互相拥抱。我抱着书本，在人群里找林屿。终于看见他站在走廊栏杆边，晚风掀起他的校服衣角。我攥紧了书包带，心跳飞快，我想走过去，把藏了两年的话说出来。可快要走近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朋友拍着他的肩膀说笑，我忽然胆怯了。我害怕是自己自作多情，害怕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最后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我停下脚步，拐进楼梯口，悄悄离开了教学楼。

林屿其实早就看见我了。他看见我朝他这边走来，心脏猛地一跳，手心里全是汗，他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想要说的话。可下一秒，他看见我转身走掉。失落一下子漫上来，他抿了抿唇，以为我并不想和他道别，那句在心里酝酿了很久的喜欢，终究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之后的暑假，我们躺在彼此的好友列表里，谁都没有主动发一条消息。偶尔刷到对方的动态，停留几秒，又默默划走。录取通知书下来，我去了南方一座城市，他留在北方。

大一国庆假期，我回高中母校看看，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意外遇见了林屿。我们对视，都愣了一下，然后局促地打招呼，简单寒暄几句，聊起高中的事情。气氛安静又微妙。

快要分开的时候，他轻轻开口，说：“其实高二那次看电影，我一直在等你坐过来。”

我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子发热，小声说：“我那时候，以为你不想我过去。高考结束那天，我本来打算跟你说我喜欢你。”

风从奶茶店的玻璃窗吹进来，很多迟来的真相摊开在我们面前。原来我们那两年，一直在双向暗恋，都在等对方先开口，都害怕打破现状，最后在最盛大又仓促的夏天，就这样错过了。

我们笑着说了再见，没有交换新的约定。那些藏在高中习题册、晚风与落日里的心动，只能永远留在十七岁。有些相遇，适合止于回忆，当年没有说出口的告白，后来，再也没有合适的时机讲了。（全文1396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