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遥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录音棚里补录最后一句人声。
电话是医院打来的。父亲在排练时突然晕倒,被送进了急诊。
她甚至没来得及跟棚里的工作人员打招呼,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林晚秋在后面追了两步喊了声“我送你”,她已经消失在电梯里了。
出租车上的四十分钟,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四十分钟。
她一遍一遍地给父亲的手机打电话,没人接。打给送父亲去医院的学生,对方只说

还在检查,您别急
她的手指在发抖,但眼泪一滴都没掉。
不是坚强,是还没反应过来。
到了医院,急诊走廊的白色灯光刺得眼睛疼。父亲已经被推进了病房,医生说初步判断是心脏问题,需要住院观察进一步检查。
宋之遥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病床上面色灰白的父亲。
他瘦了。
这件事她竟然一直没注意到。最近太忙了,忙着录歌、忙着应付公司的各种安排、忙着……忙着那些现在想来毫无意义的事情。
她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父亲的手。
那只手握了一辈子小提琴,指节粗大,茧子比她的还厚。此刻无力地摊在床单上,像一把断了弦的琴。
爸,我在这儿

她轻声说。
父亲没有醒。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
医院走廊的长椅就是她的床,背包当枕头,外套当被子。护士路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有赶她走。
凌晨一点,走廊安静下来了。
脚步声、推车声、呼叫铃的声响,都渐渐被深夜吞没。只剩下病房里仪器偶尔的滴滴声,和走廊尽头饮水机加热时的嗡鸣。
宋之遥睡不着。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看到微信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M」:今天录歌顺利吗?
发送时间是晚上九点多,她当时在出租车上,没看到。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自己现在在医院?说父亲病了?说“我很好”?
她哪个选项都选不出来。
最后她把手机放下,从包里摸出那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那是一个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本子,封面是墨绿色的,封底被她用胶带粘过好几次。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歌词、旋律草稿、和弦走向,有些页面还贴着便利贴,上面是临时记下来的只言片语。
她翻到空白的一页,握着笔,想了很久。
笔尖落在纸上,划了几道,又停住了。
写不出来。
不是没有灵感,是情绪太满了,满到任何一种表达都显得单薄。她想写关于“失去”的东西,但“失去”这个词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切进去。
她盯着笔记本发呆。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很淡,照在地面上像一层薄霜。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录音棚里,马嘉祺说她弹琴的时候“留白很多”。
留白。
她重新拿起笔,这一次没有写任何具体的词句,而是在纸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横线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中间没有任何标记。
然后她在横线的开头写了一个字:你。
在横线的结尾写了一个字:我。
中间那一大片空白,就是她不知道怎么填进去的东西。
距离。时间。沉默。没有说出口的话。电话那头先挂断的忙音。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机场的人潮里。
她盯着那片空白,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笔记本上,把横线末尾那个“我”字洇开了一点墨迹。
她没有擦。
她拿起笔,在那片空白里写下了一行旋律。
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五个音。但那种简单里有一种直击人心的东西——像是有人在深夜里,用最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最重的话。
写完之后她又哭了,但这一次她同时在笑。
音乐就是这样。
说不出来的话,它可以替你说。流不出来的泪,它可以替你流。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
马嘉祺也没睡。
他坐在卧室的飘窗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五线谱本,旁边散落着几只不同颜色的笔。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光线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失眠有一阵子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而是一种“不想睡”的状态。凌晨的时候大脑特别清醒,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只有旋律在脑海里流淌。
最近写歌的频率高了很多。
他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可能只是因为年末了,该交的作品还差几首。也可能只是因为……有些情绪他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写成旋律。
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下了一段和弦走向。
C大调。温柔的开头。
然后他停了一下。
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他想起今天看到的那条热搜,想起那些评论——那些他不想看但不得不看的东西。粉丝在控评,公司在冷处理,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你应该离她远一点。
但他在凌晨一点给一个不太熟的人发消息,问她“今天录歌顺利吗”。
这不是“离她远一点”的做法。
马嘉祺叹了口气,把刚写的几小节划掉了。
他重新起头。这一次他换了一个调——不是C大调,而是一个更暗、更沉的小调。
笔尖落在纸上,旋律顺着笔尖流淌出来。
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深夜的低语,不想要被任何人听到的低语。
他写了八个小节,停下来听了一遍——在脑子里听,因为身边没有琴。他能想象出这段旋律被弹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应该是极简的钢琴伴奏,左手是重复的分解和弦,右手是单音线条,干净得像冬天光秃秃的树枝。
很孤独。
但孤独得很美。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写这段旋律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低着头,手里抱着一个旧笔记本,走廊尽头是月光。
他不认识这个画面里的人在等什么。
但他觉得那个人看起来有点难过。
马嘉祺把这段旋律录进了手机里,标注了日期和调式,然后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宋之遥的对话框。
她的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看不太清楚是什么,像是一扇半开的门。
他盯着她的头像看了几秒,退出了对话框。
没有发消息。
但又过了十分钟,他再次点开对话框,发了一段语音。
不是说话,是哼唱。
就是刚才写的那段旋律的哼唱版本,没有歌词,只有人声。他压低了声音,哼得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谁。
发完之后他愣了。

……我在干什么?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飘窗上,整个人躺倒在靠垫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也没有。
十五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他翻过手机,看到宋之遥发来了一条消息——
也是一个语音条。
他犹豫了一秒,点开。
耳机里传来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在某个空旷的地方录的,背景里有隐约的回声。但她唱的旋律清晰得像冬天的溪水,一颗一颗地从耳朵流进心里。
很短,只有十几秒。
她哼的是一段他从未听过的旋律,但奇怪的是,这段旋律和他刚才哼的那一段,在情绪上像是同一种颜色的不同层次。
他的像是在问问题。
她的像是在回答问题。
他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从飘窗上坐起来,重新拿起笔,把刚才那段旋律的走向改了——他顺着她哼的那个方向走了下去,像是两条原本平行的溪流,在某一个拐角汇合了。
两个人的旋律变成了一个。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马嘉祺把改完的这段旋律录了一遍,发给了她。
两分钟后,她发来一个问号。
他又发了一段语音。

你那个旋律的第二句,如果往属和弦走的话,可以接上我这个。你听听看,我发给你了。
对方沉默了三十秒。
然后发来了一段新的语音——她把他改过的旋律又改了一遍,加了一个转调,让整段旋律的情绪从暗转向了明,像是天快亮的时候,地平线上出现的第一道光。
马嘉祺听完这段,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他打了一行字:

「你没睡?」

「在哪儿?」
对方回得很快:
「医院。」

他的笑容收了一点。

「怎么了?」
「我爸。心脏的问题。还在检查。」

他盯着屏幕,指腹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好几秒。
他想说“你还好吗”,但觉得这句话太轻了。想说“需要帮忙吗”,但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个立场。想说“别怕”,但怕她说“我没怕”然后更逞强。
最后他发了一句:

「别熬太晚。你爸醒了会心疼。」
对方隔了很久才回。
「你也没睡。」


「我在写歌。」
「写什么?」

马嘉祺低头看了一眼那本被画得乱七八糟的五线谱本,视线落在刚才那段已经分不清是谁的旋律上。
他打字:

「写一段两个人隔着很远哼出来的东西。」
对方这次回得很快:
「听起来像是在对话。」

马嘉祺看着“像是在对话”这四个字,忽然觉得今晚的失眠不是没有理由的。
窗外,天色开始发白了。
冬天的天亮得晚,但一旦开始亮,就亮得很快。地平线上涌起一片灰蓝色的光,像是一首极慢的、渐强的乐章。
马嘉祺靠在飘窗上,看着那片光一点一点地铺满整个城市。
他打开手机,把今晚所有的片段——他的、她的、以及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拼在一起,按顺序排好。
一整首完整的旋律。
没有歌词,但它本来就不需要歌词。
它自己就会说话。
马嘉祺把这整段旋律录了一遍,发给她,附了一句话:

「这首歌的名字,就叫《凌晨两点的医院走廊》。」
宋之遥在医院走廊上,戴着耳机,听完了他发的整段旋律。
她没有哭。
但她把这段旋律连续听了七遍。
第一遍的时候她在想父亲。
第二遍的时候她在想母亲。
第三遍到第七遍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想。
只有一个念头在心里反复盘旋——
有一个人,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和她一样没有睡。
他们写了一段旋律。
隔着整座城市。
像是深夜里隔空对望的两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