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露水很重,冷风一吹,凉得刺骨。
乌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整个京城黑沉沉一片,半点光亮都没有。沈宅本来就乱得不成样子,白天刚经历革职、人证惨死的糟心事,到了夜里更显冷清死寂,看着就跟没人住的废院子一样。
朝堂上所有人都觉得,我官被撸了、前程断了、身边没半点依靠,早就该老实认命,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可那些身居高位的权贵,心里始终放不下。单单罢我的官、打压我、杀掉赵奎,他们依旧不踏实。他们想要的很简单,彻底除掉我,从此再也没人能翻出十二年前的旧账。
漆黑的夜色里,几道黑影轻轻一跃,翻过沈宅的院墙。
落地的时候悄无声息,动作干脆利落。这群人根本没蒙面,身上穿着统一的锦衣卫夜行服,看着是正经朝廷亲兵,干的却是半夜入室杀人的龌龊勾当。
领头的人身形挺拔,我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千户王晋。
上次三堂会审,他虽然侥幸脱身,可我手里一直捏着他当年涉案的证据。这些天他天天提心吊胆、坐立难安。如今东厂暗中默许,骆安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彻底没了顾忌,敢直接亲自下场动手。
五名锦衣卫精锐压低身子,悄悄往卧房摸,目的简单又直接:杀掉我。
他们早就盘算好了后路。深夜街巷没人巡查,沈宅偏僻冷清,事后随便栽赃成盗贼入室行凶,就能把这事糊弄过去。一个被罢官除名的老百姓,就算死了,在外人看来也不值一提,没人会深究。
屋里没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躺在床上,根本没睡沉。
这段时间风波不断、危机四伏,我早就养成了警醒的习惯。墙上落人的动静、脚踩枯草的细碎声响、几个人慢慢围过来的脚步声,全都清清楚楚传进我耳朵里。
不用睁眼去看,光靠听,我就摸清了对方一共五个人,已经把屋子所有出口堵死,我压根没地方可退。
我的佩刀早就被官府收走了,手边一件兵器都没有。唯一能靠的,就是这身常年办案、近身对敌练出来的本事,从来没松懈过。
脚步声逼近房门的瞬间,我立刻翻身下床,快速贴近地面,伸手拽过一张厚实的实木桌子挡在身前,当做护身的屏障。
下一秒,房门被狠狠踹开,冰冷的刀锋裹着夜风,朝着漆黑的屋里直劈过来,招招都往要害招呼。
这种全无光亮的黑夜,对普通人是绝境,对我却是最顺手的战场。
我在这院子住了好几年,屋里屋外的布局、梁柱的位置、桌椅的摆放,每一处角落我都烂熟于心。不用看,单凭记忆和听觉,就能在黑暗里灵活躲闪、进退自如。
好几道刀光在暗处来回闪动,这群锦衣卫都是精锐,出手又快又狠,每一刀都奔着取我性命而来,没有半点留情。黑夜里,只有刀锋破风、拳脚相撞的闷响,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我嘴巴不利索,喊不出声、没法呼救,只能一个人硬扛。侧身躲开劈来的长刀,借着柱子躲开攻势,顺势贴身靠近敌人。我摒弃所有花哨动作,出手只求精准制敌,专挑对方手腕、膝盖、腰侧这些薄弱的地方攻击。
黑暗里视物本就模糊,敌人只能靠肉眼胡乱摸索着打斗,动作又慢又拘谨。我靠着记忆和本能应对,预判精准、躲闪及时。短短几个呼吸,就有两个人被我打中手腕,手里的刀直接脱手,踉跄着往后退。
王晋躲在人群后面找准机会突袭,握着短刀直奔我心口刺来。我赶紧侧身转身躲开致命一击,抬手抓住他落空的手腕,顺势夺下他的刀,反手横着一划。
细碎的割裂声响起,刀刃划破皮肉,黑暗里闪过一丝淡淡的血光。
手臂剧痛传来,王晋猛地停手后退,脸上又惊又怒,眼底满是戾气,压着声音狠狠喝道:
“结巴!你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以为自己能活到天亮?”
他怎么也想不到,我没了官职、没了权势、看似一无所有,还能凭着一身拳脚,拖住五名锦衣卫精锐。
伤口的疼痛加上心里的憋屈恼怒,彻底让他失了耐心。他挥手让所有人一起围上来,出手一次比一次凶狠,铁了心要在今晚把我彻底除掉。
好几把长刀死死封住我所有躲闪的路线,一步一步往前紧逼,杀机层层裹住我的全身。我手里没兵器,只能硬挡硬躲,身上多了好几处擦伤,呼吸也越来越急促,终究是寡不敌众,渐渐落了下风。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危急关头,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哐当——”
老旧的木门被一脚踹烂,木屑纷飞,漆黑的夜色瞬间被破开一道口子。
“寒舟!”
陆小棠的喊声穿透黑夜,紧接着,好几道身影举着棍棒、菜刀、柴刀,一窝蜂冲进院子,气势十足,瞬间冲散了围堵我的杀手。
都是陆小棠那群说书人的兄弟。平时就是普普通通的市井百姓,没什么权势背景,今晚却凭着一腔情义,抄着家里的家伙赶来护我。
援兵突然赶到,院里的局势瞬间反转。
王晋看着突然出现的众人,眼里的杀气瞬间敛了,只剩满心的不甘和忌惮。半夜私闯民宅杀人本就是天大的罪名,一旦被人抓现行,他根本无从辩驳。
他咬着牙低骂一声,权衡利弊之后,硬生生压下心里的戾气,冷着脸下令撤退。
一众锦衣卫不敢多做停留,借着夜色掩护,迅速翻出院墙,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绷到极致的杀机骤然散去,院子里终于恢复安静。
我扶着冰冷的门框,浑身紧绷的筋骨彻底松懈下来,连日积攒的疲惫,加上刚刚死战的脱力感一并涌上来,胸口不停起伏,大口喘着粗气。胳膊和腰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血水慢慢渗出来,浸湿了衣衫。
夜风从破门灌进来,吹得我满头乱发。我抬眼望去,陆小棠快步朝我跑来,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慌张担心,眼底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点小得意。
看着他这副鲜活赤诚的模样,这些天积压的委屈、重压和绝望,悄悄散了大半。
我松开扶着门框的手,唇角轻轻扬起,带着一身疲惫,却笑得格外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