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中妻离子散、风雨飘摇的这几晚,南郊荒村的林家小院,也没能逃过这场清算。
权贵的报复从来不分远近,不分老弱。曹少钦说大周的天分好几块,而每一块天底下,都藏着同一种冷酷——只要挡了他们的路,便要连根拔起,不留半分情面。
夜色浓稠如墨,荒郊村落早已入夜闭户,四下寂静得只剩风声呜咽。林家那几间土坯房孤零零立在旷野里,灯火微弱,摇摇欲坠,像极了这一家人风雨飘零的命数。
自上次被蒙面人砸毁院落之后,林家二老便日日活在惊惧之中。土房草草修补完毕,破损的器物勉强替换,可心底的恐慌,从来没有半点消散。他们日日祈祷我收手、祈祷风波平息,只求安稳苟活,不再招惹是非。
可恶人从来不会给弱者安稳的机会。
夜半三更,急促凌厉的马蹄声骤然撕破夜色。数匹快马带着呼啸风声,径直冲破村口土路,纵马狂奔,狠狠闯入林家破败的大院之中。
马蹄踏碎院中的枯草冻土,声势汹汹,杀气凛然。依旧是清一色的黑衣蒙面,身形悍厉,动作利落,比起上次的威慑,这一次,他们眼底只剩冰冷的狠戾,毫无半分留情之意。
无人喊话,无需缘由。众人翻身下马,径直冲入屋内。
里屋土炕上,瘫痪多年的林父早已入眠。他半身不遂,动弹不得,常年卧床,连翻身都需要林母帮扶,是最孱弱无助的老人。
两名壮汉上前,粗暴伸手,不顾老人年迈体弱、身有顽疾,狠狠一把将他从温热的被褥中拖拽下来。
“嘭!”
苍老的躯体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骨骼磕碰的闷响刺耳惊心。林父浑身僵硬,无法动弹,只能发出几声微弱痛苦的闷哼,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一旁的林母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扑上前,死死抱住林父的腿脚,将整个人都护在老人身前,白发凌乱,涕泪横流,拼命磕头哀求。
“各位大人!求求你们行行好!他身子瘫了,经不起折腾啊!我们老两口从来不敢多嘴,不敢生事,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
年迈的妇人,放下所有尊严,卑微乞求,声声泣血。
可这群人心硬如铁,对老者的哀求视而不见。一名蒙面人抬脚狠狠一踹,力道凶悍,直接将瘦弱的林母踹得翻滚在地。
林母摔在泥地里,胸口剧痛,气息翻涌,却顾不上自身伤痛,挣扎着就要爬回去护住老伴。
院中火光昏暗,为首的蒙面人缓步走出,目光扫过地上痛苦蜷缩的两位老人,声音沙哑冰冷,不带一丝人情味,字字都是赤裸裸的最后通牒。
“回去告诉那个结巴沈寒舟。”
“凡事有度,再不知进退、死咬旧案不放,下次我们再来,不砸房、不吓人。”
他眼底寒光乍现,吐出最狠的警告:“我们带的,是棺材。”
话音落下,众人再度动手,肆意打砸。
本就简陋残破的土坯房,桌椅、锅碗、被褥、仅剩的微薄家当,尽数被砸得粉碎。土墙开裂,木梁摇晃,碎木残片落得满地都是。短短片刻,好不容易修补好的小院,彻底沦为一片废墟。
做完这一切,一众蒙面人不再停留,翻身上马,马蹄扬尘,转瞬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空旷的院落里,终于重归寂静。
只剩满地狼藉,满目疮痍。
林母狼狈爬起,连身上的尘土伤痛都无暇顾及,连滚带爬扑到林父身边,将奄奄一息的老人紧紧抱在怀里。林父气息微弱,浑身颤抖,嘴角溢出血丝,瘫软的身躯完全无法发力,只剩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碎渣,寒凉刺骨。林母抱着老伴坐在冰冷的泥地里,一声一声痛哭,哭声嘶哑破碎,在空旷的荒村里回荡,绝望又悲凉,最后渐渐哭哑了嗓子,泪水流干,只剩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不知在冷风里枯坐了多久,一道急促的身影快步赶来。
陆小棠来了。
他此前被打断两根肋骨,静养多日,骨伤堪堪愈合大半,身子还未完全恢复,听闻南郊林家遭劫,便不顾伤势,第一时间匆匆赶来。
可他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彻底破败的院落、满地碎裂的家当,看着地上相拥颤抖的两位老人,陆小棠脚步一顿,眼底瞬间涌上沉重的酸涩与怒火。
他快步上前,连忙俯身,小心翼翼扶起两位老人,低声安抚,耐心劝慰,一点点将几近崩溃的林母搀扶起身。
“大娘,先进屋,地上风大,身子要紧。”
陆小棠将二老小心翼翼扶进尚且完好的半间小屋,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又寻来残存的粗茶,烧水递上,尽量安抚老人惊魂未定的心。
烛火摇曳,映着林母苍老憔悴、布满泪痕的脸。她双手紧紧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依旧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方才那一幕生死恐吓,早已刻进心底,让她彻底没了半分底气。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浑浊的双眼蓄满未干的泪水,眼底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疲惫。
她猛地伸手,死死攥住陆小棠的手腕,力道极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无尽的哀求,一字一顿苦苦恳求。
“孩子……你去告诉寒舟……”
“别查了……好不好?”
“墨儿已经没了,尸骨都凉透了……我不能、再也不能看着寒舟,也出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