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溺水者的最后一根稻草

《渡尽山川独自安》的粉丝热情如浪潮般汹涌，将微电影的筹备提上了日程。然而，现实的冷水很快浇灭了最初的狂热——经费捉襟见肘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为了填补资金缺口，大家各显神通：赢赢个人筹得300万，盐津以个人名义慷慨解囊凑齐500万，頔笙十分看好筹备了400万，工作室更是仗义地按成本价承接拍摄；加上疏桐的200万、于导自掏腰包的300万、夏韩一凡的100万，以及路人甲咬牙拿出的30万私房钱，更有各大品牌方合计500万的物资赞助。即便如此，账面上的数字依然让男主选角变成了烫手山芋。

摆在众人面前的是一道棘手的选择题：一边是当红老戏骨，演技无可挑剔却年岁已高，高昂的片酬加上难以掩饰的成熟面庞，如何能诠释出剧本中那个充满朝气与梦想的二十岁少年？另一边，则是正值青春年华的流量小生，尽管颜值在线，但演技稚嫩如同尚未成熟的果实，其夸张的报价更是令人望而却步。正当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沉默无言之际，盐津轻轻地举起了手，犹如向平静水面投下一枚深水炸弹：“我有个建议，可能不是所有人都赞同——那就是曾经风光无限、如今却渐渐淡出公众视野的江野。”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二十六岁的江野，前爱豆出身，演技虽不算顶尖但胜在年轻有灵气。至于那个让他沉寂两年的“塌房事件”，不过是一场与前公司的合同纠纷，并非原则性道德问题，只是当时的舆论风暴太过猛烈，卷走了他所有的路人缘。

“我第一个反对！”编剧路人甲拍案而起，眉头紧锁，“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知道前公司会不会趁火打劫买黑稿？我们本就经费紧张，经不起二次打击！而且你别忘了，当初是谁力挺他才导致口碑崩盘的，现在再沾边，万一翻车，我们整个团队的心血都要陪葬！”

盐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尖锐：“那你说怎么办？去找那些只会瞪眼念台词的天价鲜肉吗？江野虽然沉寂了两年，但他的爆发力还在，而且现在的报价只有市场价的十分之一！我们是来拍戏的，不是来搞慈善捧新人的！”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风险控制！”路人甲寸步不让，手中的笔被捏得咔咔作响，“疏桐作为大女主，她的口碑不能有任何瑕疵。男主虽然戏份只能排到四号，但依然是主角。如果因为一个‘劣迹艺人’（哪怕是莫须有的）毁了整部片子，这个责任谁来负？”

会议室里的气氛剑拔弩张，赢赢试图打圆场：“大家都冷静点，都是为了片子好……”但争论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开始质疑团队的决策机制，原本团结的筹备组因为巨大的压力和分歧，裂开了一道道看不见的缝隙。

争论无果，团队决定先看看素人演员的表现，试图用事实来说服彼此。这一看，直接把七个人看得脑袋七个多大。试戏现场宛如一场大型灾难片，导演于导喊“卡”的频率堪比机关枪扫射。“卡！情绪太假！”“卡！眼神是死的！”“卡！你在念课文吗？”每一次“卡”声落下，众人的脸色就阴沉一分，从最初的满怀期待到最后的满脸无奈，空气里都弥漫着绝望的味道。

女二号和女三号的选角同样让人头疼欲裂。有些演员嫌弃片酬低得像打发叫花子，还有些自视甚高的明星觉得疏桐的卡位不够，不想给女主作配，怕被这部大女主戏盖住风头。甚至有经纪人直接在电话里嘲讽：“你们这配置，也就只能找些没名气的素人来填坑了。”这句话深深刺痛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负责选角的頔笙，她气得差点摔了手机。

经过几轮碰壁的协商，大家最终无奈达成共识：放弃流量幻想，去各大高校挖掘四五线开外、卡位不大但有灵气的素人演员。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关于江野的话题再次被提起。与其在素人堆里大海捞针，不如给这位曾经的“顶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试戏那天，江野没有带任何助理，只递上来一本厚厚的手写人物小传。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三万字的人物剖析，从角色的微表情设计到每一句台词背后的潜台词，甚至标注了他对当年那场“合同纠纷”的心路历程反思。字里行间透出的，是一个跌落谷底的人想要重新站起来的渴望与诚意。

于导翻看着那本沉甸甸的小传，眼里的挑剔逐渐化为一丝动容；赢赢看着江野那双不再浮躁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一直紧绷着脸的路人甲，在看到小传中对角色深刻理解的那一页时，紧皱的眉头也终于舒展了一些。最终，一向谨慎的頔笙合上文件夹，打破了沉默：“看在盐津的面子，给他一个机会吧，冲这三万字，也冲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江野的第一次试戏，并没有像大家预想中那样惊艳四座。

狭小的试镜间里，他对着镜头演绎了一段少年的爆发戏。然而，或许是太久没有站在聚光灯下，又或许是面对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太过紧张，他的表演显得有些拘谨和用力过猛。那种属于二十岁少年独有的、浑然天成的锋利与张扬，在他身上变成了一种刻意模仿的痕迹，眼神里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非剧本里要求的肆意妄为。

于导皱着眉头喊了停，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显然对刚才的表现并不满意。赢赢在一旁翻看着资料，也没有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盐津坐在角落里，手心微微出汗，目光紧紧盯着江野，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最终，还是于导叹了口气，把剧本推回到江野面前：“今天的状态不太对。这本子你先拿回去，再好好琢磨琢磨人物内核。看在盐津的面子上，我给你第二次试戏的机会。想清楚了，准备好了再来。”

江野愣了一下，随即深深地鞠了一躬，双手接过剧本，声音有些沙哑地说了声“谢谢”，便转身退出了房间。

随着门被轻轻关上，一直紧绷着的盐津才松了一口气。于导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盐津，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和犀利：“看来这两年的沉寂，人虽然磨得稳重了，但这演技也跟着退步了不少。那个角色需要的是眼睛里要有火，有股子不服输的少年气焰，可他刚才……眼里全是疲惫和世故，那股劲儿下去了不少啊。”

赢赢合上手中的文件夹，目光投向门口江野消失的方向，神色复杂地说道：“毕竟离开赛场太久了，生疏也是难免的。不过，那三万字的人物小传不是白写的，能沉下心做这种功课的人不多。至于能不能找回状态，就看他第二次试戏咯，有没有进步，全看这一把。”

第二次试镜定在三天后的傍晚。这一次，江野依然是独自一人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但他身上的气质却与三天前截然不同——那种局促不安的紧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沉静。

他没有像常规试戏那样请求导演给个开头，而是静静地站在场地中央闭目酝酿了十几秒。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于导和赢赢明显感觉到空气都凝固了——那双原本略显疲惫的眼睛里，此刻竟真的燃起了一簇幽暗而倔强的火苗，那是被生活碾压后依然不肯低头的少年锋芒。

他演绎的是全剧最虐心的一场爆发戏：面对误解与背叛，角色需要在极度的隐忍中迎来情绪的决堤。起初，他只是死死攥着校服的袖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冷笑，眼眶通红却始终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紧接着，当台词推进到那句质问时，他积压已久的情绪如洪水般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的声音从压抑的哽咽陡然转为撕心裂肺的嘶吼，脖颈上青筋暴起，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泪从胸腔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情绪已经达到顶点时，他却突然收住了所有的咆哮。他缓缓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再抬起头时，一滴泪恰好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地板上。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光芒碎裂成一片死寂的荒原，将角色的破碎感与绝望演绎得淋漓尽致，层次丰富得让人心惊。

整个试镜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直到江野从角色中抽离出来，有些忐忑地看向众人，于导才猛地回过神来，眼中的挑剔早已被惊艳所取代，忍不住带头鼓起了掌：“好！这才是我要的少年郎！这股子把心掏出来的劲儿，对了！”

赢赢注视着眼前这位仿佛焕然一新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盐津亦感到由衷的欣慰——那个曾经眼中闪烁光芒、意气风发的少年似乎真的回来了。一颗悬而未决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安定下来。那些长达三万字的人物小传没有白写，这两年来的默默沉淀也终于有了意义。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江野用一场震撼人心的表演，完成了他华丽而绝地的反击。那股曾令人心动的灵气，重新在他的身上熠熠生辉。然而，当众人还在为江野的蜕变而欢呼时，一个新的问题却悄然浮现：江野的经费该出多少？这个问题让剧组再次陷入了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