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断断续续地醒过几次,每次睁眼都看见林念蹲在旁边,端着碗泥根汤。他没说话,喝完就闭眼。
第四次醒来,窝棚外面有人声。很多人的。
林烬撑着地坐起来。左胳膊上的牙印结了痂,一动就裂开,血丝往外渗。他低头看了看,没管。
“醒了?”龙魂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外面怎么回事?”
“你自己看。”
林烬掀开破布帘子。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窝棚外面跪了一片人。老瘸子在最前面,身后是那十几个缺胳膊少腿的壮汉,再后面是缩在窝棚里的老弱病残。全都跪着,头低着,不敢看他。
老瘸子抬起头,脸上那道被狼咬的伤口还缠着破布条,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褐色的痂。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以后……烂泥岗的事,你说了算。”
林烬看着他。
“没兴趣。”
他转身走回沼泽边上,坐下来。
身后一片死寂。没人敢动,也没人敢说话。老瘸子跪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烬没理他们。他把意识沉进体内。
脊椎那个血洞里,死灵力在缓慢流转,比三天前壮了一圈,也冷了一圈。他把意识集中在脊椎上,试着往前推。
死灵力动了一下。顺着脊椎往上爬了一寸。
疼。
像有人拿针扎他的骨髓。不是扎一下,是扎进去,然后拧。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他没停。
又推了一寸。更疼了。针变成了刀,在他的骨头里刮。
“够了。”龙魂的声音响起来,“你今天已经推了两寸。再推,经脉会断。”
“断不了。”
林烬咬着牙,又推了一下。
死灵力往前挪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像蚂蚁爬了一步。但它动了。
他的眼前一阵发黑,手撑着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是空的。
“你他妈真是个疯子。”龙魂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老子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命的。”
“那不是你要的吗?”
龙魂沉默了一会儿。
“……也是。”
林烬闭着眼睛,大口喘气。冷汗把后背的衣服全浸湿了,贴在身上,凉的。但他没停。他把意识收回来,重新沉进脊椎。
“你还要来?”龙魂的声音拔高了。
“你说过,经脉接上五成,才能推到指尖。”
“那也不是一天的事!”
“我等不了。”
林烬又把死灵力往前推了一寸。
这次疼得他差点叫出来。他咬住牙,牙关咯吱响,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眼前白了一阵,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疼。
但他感觉到了。死灵力又往前挪了一点点。
三寸。今天推了三寸。
他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左胳膊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破布条底下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泥地上。
他低头看着那滩血。自己的血。黑的。
“你体内的经脉接上了四成。”龙魂说,“够你打一拳。想推到指尖,至少得五成。”
“要多久?”
“你这么不要命地推,三天。正常人,三个月。”
“三天。”
林烬撑着地站起来。腿在抖,但他站住了。
他走回窝棚区。老瘸子他们还跪在那里,没敢起来。林烬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看一眼。
林念蹲在窝棚门口,抱着陶碗。碗里盛着泥根汤,凉的,上面漂着一层灰。
她看见林烬走过来,站起来,把碗递过去。
林烬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他把碗递回去,走进窝棚,躺下来。
林念蹲在门口,看着他,没进去。
夜里,林烬坐在窝棚外面。
那两轮月亮挂在头顶,惨白惨白的,照得泥地发亮。沼泽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东西在。
他能感觉到。
体内的死灵力在缓慢流转,跟着沼泽深处的某个节奏,一跳,一跳,像在回应。
“它到底是什么?”林烬问。
龙魂沉默了很久。
“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
“很久以前的老朋友。”龙魂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比你想象的更老,更麻烦。”
林烬没再问。
他盯着沼泽深处。月光下,泥水又开始冒泡了。咕嘟,咕嘟,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他体内的死灵力跟着那个节奏,一跳,一跳。
“三天后,教我第二招。”他说。
龙魂笑了一声。
“你先活过这三天。”
林烬没说话。他闭上眼睛,把意识沉进脊椎,继续推那团死灵力。
疼。但他没停。
林念缩在窝棚门口,抱着陶碗,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她没敢过去。
她只是蹲在那里,抱着碗,看着他。
天亮的时候,林烬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很小,像一粒沙子。他把手指蜷起来,攥成拳头。那团东西散了,钻进皮肤里。
他又张开手。又凝出来了。
“凝气境的门槛。”龙魂说,“你摸到了。还差一步。”
“一步?”
“杀人。吸活人的气,比吸死气快十倍。”
林烬看着掌心里那团黑色的东西。它在动,像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