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任南阳县的一周后,林曼妮做出了一个让县委办措手不及的决定——取消所有陪同,不带秘书,不开公车,只带了一个刚考录进来的选调生小吴,开着一辆租来的二手越野车,开始了她的“微服私访”。
第一站,她没有去县里重点打造的“高新科技园”,而是把车开进了位于城乡结合部的“红星机电产业园”。
这里名义上是省级开发区的分园,但在地图上却显得模糊不清。车子刚驶入园区大门,一股刺鼻的机油味便扑面而来。宽阔的主干道上坑坑洼洼,积水中泛着五颜六色的油污。
“县长……哦不,林姐,咱们真来这儿啊?”坐在副驾的小吴有些紧张地抓着安全带,“听说这片儿情况挺复杂的,好多厂子都是‘散乱污’,要是被认出来……”
“认出来又怎样?我是县长,来看看自己管辖的地方,还需要挑日子吗?”林曼妮握着方向盘,目光冷峻地扫视着两旁。
这里的厂房大多简陋破旧,有的甚至就是由废弃的仓库简单改造而成。招牌五花八门:“宏达精密”、“腾飞模具”、“华强电子”……听起来个个高大上,但透过破旧的窗户,看到的却是满地废料和毫无防护措施的工人。
林曼妮把车停在一家名为“鑫源汽配”的小厂门口。几个光着膀子的工人正蹲在路边吃盒饭,旁边就是一堆露天存放的化学原料桶,雨水冲刷过的地面泛着诡异的白色泡沫。
她推门走进厂区,没人拦她,因为连个门卫都没有。车间里噪音震耳欲聋,几台锈迹斑斑的车床正在运转,地面上全是铁屑和油泥,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老乡,歇会儿抽根烟。”林曼妮掏出一包烟,递给一位正在操作机器的老师傅。
老师傅抬起头,满脸黑油,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摆摆手:“不抽,干活呢。老板看见了要扣钱的。”
“我就问问,这活儿累不累?一个月能拿多少?”林曼妮蹲下身,假装是来找活干的。
“累?能不累吗!一天干12个小时,两班倒。”老师傅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一个月四千五,看着还行,但这地方没社保,也没医保。前阵子隔壁老王手被绞了,老板只肯给两千块私了,现在还在家躺着呢。”
“那环保查得严吗?我看这味儿挺大啊。”
“查?那是以前。”老师傅冷笑一声,“现在只要交了‘保护费’,谁来查都有人通风报信。你是不知道,前两天环保局的人刚走,我们就接着干了。反正天高皇帝远,只要不出人命,谁管你死活。”
林曼妮的心猛地一沉。这就是赵书记口中“急需转型”的家底?这哪里是产业基础,分明是埋在地下的定时炸弹!
离开红星产业园,林曼妮没有停歇,直接驱车前往位于南部山区的“云溪生态旅游度假区”。这是县里花大力气引进的PPP项目,号称投资二十亿,是全县旅游的名片。
然而,当车子开到景区门口时,却吃了闭门羹。
巨大的石牌坊上挂着“内部整修,暂停营业”的牌子,但透过栏杆缝隙,林曼妮看到里面并没有施工的迹象,反而停满了私家车,甚至还有人在里面烧烤聚餐。
“怎么回事?不是说整改吗?”林曼妮问门口的保安。
保安是个大爷,懒洋洋地说:“整改啥呀?老板带着小舅子在会所里打牌呢。这地方早就不对外开放了,现在就是他们自家的后花园,偶尔接待点市里的领导。”
“那这项目还能盈利吗?县里的投入岂不是打水漂了?”
“盈利?”大爷像是听到了笑话,“这项目立项的时候就把钱套走一大半了,剩下的建了几个假古董,一年到头也没几个游客。也就是骗骗上面的拨款罢了。”
傍晚时分,林曼妮和小吴回到了县城。
他们没有回政府大院,而是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吃街停了下来。这里是南阳县最有人气的地方,也是观察民生最直接的窗口。
在一家人声鼎沸的面馆里,林曼妮要了一碗牛肉面。
邻桌坐着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在大声讨论着什么。
“哎,听说了吗?咱们县又要搞那个什么‘智慧城市’大脑,又要集资了。”
“集吧,反正工资也不涨。我爸在纺织厂都三个月没发工资了,说是为了‘产业升级’要裁员。”
“切,产业升级?我看是把钱都拿去修那个没人跑的马拉松赛道了吧?还有那个湿地公园,除了青蛙叫,连个人影都没有!”
听着这些牢骚话,林曼妮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一碗面的功夫,她听到了关于教育摊派、国企欠薪、面子工程的种种抱怨。这些声音,她在汇报材料里从来听不到;这些景象,她在精心安排的视察路线上也从来看不到。
回到临时住所,林曼妮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夜未眠。
她把白天拍的照片、录的音整理成了一份厚厚的笔记。面对窗外江宁璀璨的夜景,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南阳县,这个全省的“优等生”,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产业结构低端化、生态环境恶化、财政虚胖、民生欠账……这些问题像一张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这座城市的上空。
“难怪赵书记那么着急。”林曼妮自言自语道,“如果不刮骨疗毒,这艘看似豪华的巨轮,随时可能触礁沉没。”
第二天一早,县委常委扩大会议召开。
林曼妮抱着那份厚厚的调研报告走进了会议室。她没有坐下,而是直接把一叠照片分发到了每一位常委面前。
照片上,有红星产业园违规排放的黑水,有云溪度假村里豪奢的私人会所,还有老工人在恶劣环境下劳作的身影。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分管工业的副县长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分管旅游的副县长则低下了头。
“同志们,”林曼妮的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量,“这一周,我走了三个乡镇,看了五个企业。我看到了繁荣背后的萧条,看到了数据背后的谎言。我们南阳县,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她走到地图前,拿起红笔,在几个重点区域重重地画了圈。
“今天这个会,不是来追责的,是来救命的。从今天开始,我要对全县所有的工业园区进行拉网式排查,不合格的关停并转;对所有的政府投资项目进行绩效审计,没效益的坚决砍掉!”
“我知道这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甚至会得罪在座的各位。”林曼妮环视四周,目光如炬,“但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混日子。要么我们一起把这艘船修好,驶出风暴区;要么,我就申请换船长!”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十秒钟。
随后,县委书记赵刚带头鼓起了掌。掌声虽然稀疏,却异常坚定。
“曼妮同志说得对。”赵刚沉声道,“遮羞布既然被揭开了,那我们就直面问题。我表态,全力支持林县长的工作!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拖后腿,谁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一场针对南阳县的深度改革,就在这间沉闷的会议室里,正式拉开了帷幕。而林曼妮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步,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