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海中风月，我遇自己

番外·海中风月，我遇自己（屿津第一视角）

我长久闭着眼睛。

海水是温的，四周永远安静。我没有从前的记忆，不知道悲伤是什么，不懂孤单是什么，只是常常在水流晃动的时候，心底泛起一丝浅浅、软软的空。

光冥永远陪着我。

它的体温很暖，脊背金色纹路缓慢亮着，像为我永远不灭的星星。深海生灵都温顺，小鱼绕着我转，水母为我点灯，海龟给我衔来好看的贝壳。

我以为，我的一生，就会这样安静、平淡、一成不变，直到永恒。

直到那一道温柔白光，落在我的深海。

我听见水流轻轻震颤，睫毛下意识轻颤，覆在眼眸上的银翳缓缓散开。我看见了他。

那是另一个我。

他穿着简单干净的旧衣服，身形清瘦，皮肤偏白，头发和我一样是浅浅的青色，眼角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金星痣。只是他的眼底装着很多东西，有我看不懂的温柔、怀念，还有一点点浅浅的疼。

我本能靠近他。

明明我不记得他，灵魂却在告诉我，他很重要。

他不会害怕我，也不会疏离我。他只是安静看着我，目光轻轻的，像海风拂过柔软的草。他不会说话，我也不会，我们两个人，安静站在澄澈海水里，不需要一个动作，就懂得彼此。

后来我才知道。

他是从前的我。

是那个活在人间、受过寒冷、受过伤害、孤零零长大的我。

光冥从来不会伤害谁。它温顺低下头，宽阔脊背平稳又柔软，示意我们坐上去。我熟练地翻身落坐，回头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口。

他微微一愣，然后小心翼翼坐在我身侧。

光冥缓缓游动。

水流从发丝间穿过，我的青发缀着白羽，轻轻擦过他的肩头。四周是成片发光的海藻，微光绵延万里，鱼群追随我们前行，透明水母撑着一盏盏柔光小伞，跟在身后。

我靠在光冥身上，悄悄偏头，看向身侧的他。

他的眼睛很亮，眼底映着整片深海星光，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么温柔、这么干净的世界。他指尖轻轻碰了碰透明的海水，动作轻得怕打碎眼前一切。

我懂。

他从前，从来没有被世界温柔善待过。

光冥带着我们穿过海沟，绕过沉船，越过柔软的海草森林。深海寂静无声，只有水流缓缓涌动的声音。风在海里是软的，光是暖的，万物都是温柔的。

行至一片开满琉璃花海的海域，光冥停下。

它巨大的头颅微微低垂，粉嫩独角中间，缓缓凝出一枚通透洁白的贝壳手环。手环带着淡淡的金光，安静漂浮在水中，温柔又干净。

光冥把它送给了从前的我。

我看懂了光冥的心意。

它想让我们相见，想让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他抬手，轻轻戴上那枚手环。手环贴合他纤细的手腕，流光浅浅闪动，像一份永不破碎的约定。

那一刻，他看向我，轻轻弯了弯眼。

那是很轻、很干净、没有一丝难过的笑。

我也慢慢勾起唇角。我没有过往情绪，可看见他笑，心底就软软发胀，暖暖的，是我永生岁月里，极少出现的悸动。

往后，他可以随时来深海。

手环能破开时空，跨越生死，撕开隔阂。

他来时，海面泛光，海水温柔；他离去时，浪花安静，海风相送。

我们会一起坐在白色珊瑚上，看漫天海雪缓缓飘落；会一起收集漂亮贝壳，堆成小小的一圈；会一起趴在光冥背上，漫无目的遨游整片蔚蓝深海。

他会慢慢比划手语，告诉我人间的细碎小事。

我看不懂全部，却会认真看着他，安静陪着他。

我没有他的记忆，却承接了他所有的温柔与善良。

他放下了人间所有苦难，只为来到深海，好好看一看长大之后、被好好疼爱的我。

我拥有永恒安稳，用来弥补他短短十四载的满身风霜。

我们是一个灵魂，一场重逢。

光冥永远缓慢游动，永远温柔守护。

深海无昼夜，岁月无长短。

我不再孤单。

因为海里有风，有光，有鲸，还有另一个我。

风落深海，鲸渡时光。

我知道。

从今往后，岁岁年年，我们永远不会再分开。

————归星海

《青汐沉星（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