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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旧梦

三荣:掌心娇

宁荣荣倒下去的那天晚上,烧就起来了。

老校医说是力竭加上旧伤未愈,身体撑不住了。开了药,让人守着,说烧退了就没事,退不了就不好说了。小舞守在床边,握着宁荣荣的手,那双手烫得像刚从火炉里拿出来,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小舞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很久,一个完整的词都没有听清,只隐约捕捉到两个含混的音节。不是“小舞”,不是“爹爹”,是别的什么。她没有深想,把宁荣荣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自己凉丝丝的皮肤替她降温,捂了许久热度没有丝毫退意,像从骨头缝里往外烧,怎么都捂不住。

唐三站在门口。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光线从黄昏变成深夜,从深夜变成凌晨。小舞劝他回去休息,他说“不累”。小舞说“你站在这里也没用”,他说“我知道”。小舞看着他——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衣服还是白天训练那套,蓝色的劲装上沾满了灰尘和汗渍,衣领皱巴巴的。他这样站了一整天。小舞没有再劝,她知道劝不动。唐三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无所谓,心里比谁都放不下。她拉了把椅子放在门口让他坐下,他看了一眼没有坐。

半夜的时候朱竹清来换班。小舞不肯走,朱竹清没说第二次,拉了把椅子坐在小舞旁边。两个女孩一左一右,安静地守着床上那个烧得人事不省的人。戴沐白来了一次,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问了一句“烧退了没有”,唐三说没有,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盆凉水和一块毛巾回来放在床头柜上,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小舞用凉毛巾敷在宁荣荣额头上,毛巾很快就温了,换了又温,温了又换。

天亮的时候,宁荣荣的烧还是没有退。

弗兰德来看了,大师来看了,连赵无极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所有人都面色凝重,所有人都在等,等她自己的意志打赢这一仗。唐三还是站在门口,位置没有变过。奥斯卡端了早饭来劝他吃点东西,他摇了摇头。马红俊端了午饭来,他摇了摇头。小舞把晚饭塞到他手里,说了句狠话。他看着手里那碗粥,粥已经凉了,米粒凝成一坨。他喝了一口,凉的,米粒在嘴里化开有一点甜。他把碗放在地上,没有再喝第二口。

第二天,烧得更高了。

老校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该用的药都用了,该试的法子都试了,烧不退就是体质问题。她年前大病过一场,底子虚了。小舞急得嘴角起了燎泡,拉着朱竹清的手说她以前在诺丁学院的时候身体很好从来不生病。朱竹清没有说话,小舞问她为什么不说话,朱竹清沉默了片刻说,她不会有事的。

唐三听到了这句话。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进去,攥着那枚暗器,裂纹硌着他的掌纹。他知道她不会有事的,他知道她撑得过去,他知道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她还没有看过天斗城外的桂花,还没有等到他的下一个礼物,还没有亲口回答那个她答应了别人的问题。她不会有事。

第三天夜里,宁荣荣开始说胡话。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小舞把耳朵贴过去,听到她在喊爹爹。

“爹爹……荣荣疼……荣荣不想吃药……”

小舞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想起荣荣说过,她八岁那年大病了一场。那时候她在七宝琉璃宗,身边有爹爹、有剑爷爷、有骨爷爷。小舞不在她身边,唐三不在她身边,诺丁学院的所有人都不在她身边。她一个人烧了好多天,收不到唐三的回信,以为自己被忘了。

宁荣荣还在说胡话,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小舞这次听清楚了,不是“爹爹”,是另一个词。

“清河哥哥……荣荣听话……不要走……”

小舞的手指收紧了,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昏沉的时候叫的不是爹爹,是雪清河。她在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想到的是那个从小到大对她好、从三岁等到十二岁、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人。小舞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口,唐三还站在那里。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身影在逆光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色,一动不动。

宁荣荣的胡话还在继续,声音含混,字词跳跃,像梦呓又像回忆。她好像在找人,一直在找,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信……写了三封……你不回我……”

唐三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写了三封信,她没有收到回信。他不知道那些信去了哪里,他只知道他没有收到,一封都没有收到。

“……小木头……你好吗……”

唐三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动,没有走过去,没有握住她的手。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舞把脸埋在宁荣荣手心里哭了出来。她不在的那五年里发生了太多事情——荣荣病了,信断了。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等,等了又等,等到不再等。

后来宁荣荣的烧退了。老校医说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接下来好好养着就行。小舞松了一口气,擦干眼泪去熬粥。朱竹清帮她打下手。戴沐白把那盆凉水端走了,端来一盆新的。奥斯卡在门口探头探脑,马红俊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像两只不敢进门的鹌鹑。

唐三还是站在门口。

她醒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是谁?是小舞。小舞趴在她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她的手。朱竹清坐在椅子上,头靠着墙,呼吸均匀。粥在桌上,芙蓉糕在碟子里,水在杯子里,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清晨青草的味道。

宁荣荣没有醒来——她的眼睛还闭着,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额头不烫了,脸颊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她还在睡,这一次不是昏迷,是睡着了。在烧了三天三夜之后,她终于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门口那件蓝色衣角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