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史莱克学院门口停下。
宁荣荣掀开车帘,看到了这所传说中的“怪物学院”。没有恢弘的山门,没有烫金的牌匾,没有白玉为阶琉璃为瓦——只有一扇半旧的木门,门框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写着“史莱克学院”四个字,字迹倒是苍劲有力,和这破旧的门头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围墙是用最普通的青砖砌的,有些地方塌了半截,用碎石头和泥巴糊着,像是被修补过很多次。透过围墙可以看到里面的几栋建筑,不高不新,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多余的点缀。
宁荣荣有些意外。她在七宝琉璃宗长大,见惯了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天斗城的建筑也多是气派恢弘。史莱克学院这种简朴到近乎寒酸的风格,让她反而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不是没有钱装点门面,是不需要靠这些来证明什么。
“到了到了到了!”小舞按捺不住,从宁荣荣身边探出头去,东张西望,“荣荣你看,就这扇门!我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扇门,连门上的漆都没多掉一块——不对,好像多掉了一块,上次这块还没掉……”
宁荣荣被她逗笑了,刚要说话,目光却落在了学院门口站着的一个人身上。
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异色双瞳微微眯起,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是戴沐白。昨天晚上在玫瑰酒店门口起争执的那个人,他穿着一身深色的院服,双手抱胸,斜倚在门框上,姿态慵懒而随意,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看到马车停下来,他的目光先落在皇家侍卫身上——一队人马,二十人整,个个魂宗以上,领队魂圣,这个排场在天斗帝国也找不出几家。他的目光从侍卫身上移到马车车身的徽记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天斗皇室。
戴沐白挑了挑眉。昨天晚上他就觉得不对劲——能在索托城住进玫瑰酒店顶楼套房的,不是皇室就是顶级宗门。那位被护在怀里的天青色少女,和她身边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来头比他想的还要大。
马车帘子掀开了,一只手先伸了出来——手指纤细白皙,腕上戴着一只天青色的翡翠镯子。戴沐白在那只镯子上停了一瞬,认出了翡翠的品级,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贵重。
宁荣荣下了马车。随后是小舞,蹦蹦跳跳的,像一只出了笼的小鸟。最后是唐三,深蓝色的头发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面容平静如水。
戴沐白的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在小舞身上停了一瞬——哦这个认识,昨天晚上跟他抢房间的那个。然后落在唐三身上——他也认识,昨天晚上跟他“对峙”的那个。最后落在宁荣荣身上,这个他不认识,但他大概猜到了她是谁。
能调动天斗皇室亲卫护送,佩戴那样的翡翠镯子,被那位温润如玉的男人护在怀里,身份不言而喻。七宝琉璃宗的小公主,天斗太子雪清河的未婚妻。这层身份足以让任何人在她面前都保持尊敬,戴沐白也不例外。不是因为他怕了谁,是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事惹麻烦。
“又来新生了。”戴沐白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不错,一男两女?”
唐三没有理他。小舞冲他翻了个白眼。宁荣荣不认识他,微微侧过脸,目光越过戴沐白的肩膀,看向史莱克学院的大门。她的目光在门内扫了一圈,没有找到她找的人,但她无所谓了。
“让开,挡路了。”唐三说,声音不大,语气不重,但那种不重反而比大声嚷嚷更有分量。
戴沐白眼睛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更深了,侧身让开了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唐三从他面前走过,步子不急不缓;小舞跟在他身后,经过戴沐白身边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莫名其妙的家伙”;宁荣荣走在最后,天青色的斗篷在晨风中轻轻飘起。
经过戴沐白身边的时候,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礼貌而疏离。戴沐白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互相确认了一件事——他们知道对方是谁。
史莱克学院的大门后是一片青石板铺就的广场,不大,但很平整。广场尽头是一栋三层的教学楼,青砖灰瓦,朴素得近乎简陋。楼前的空地上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者,花白的头发,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盏灯,能把人从头到脚照透。
老者的目光从宁荣荣、小舞、唐三脸上扫过,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口第一句话干脆得像刀子。“来报到的?年龄、武魂、魂力,一个一个说。”
小舞第一个上前。“小舞,十二岁,武魂肉骨兔,魂力——反正够你们的标准了!”
老者看了小舞一眼,面无表情,从桌下拿出一面铜镜一样的东西。“测试一下魂力。”他指了指铜镜,示意小舞把手放上去。
小舞把手按上去,铜镜亮起一阵柔和的光芒。老者的目光微微一凝,仔细看了一眼镜面上的数值,点了点头。“可以,进去吧。”
小舞愣了一瞬,转头冲宁荣荣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蹦蹦跳跳地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来,“荣荣你快点,我等你一起!”然后被老者的目光瞪得缩了缩脖子,识趣地站到一边去了。
唐三走上前。“唐三,十二岁,武魂蓝银草。”他顿了一下,“魂力——”
老者抬起手打断他。“魂力不用说了,把手放上来。”他指了指铜镜,语气和态度一样,平平淡淡,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
唐三把手放上去,铜镜亮起来,比小舞刚才测试的时候亮得更盛。老者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赞叹,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眼中才会有的光亮。他看着镜面上的数值,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唐三。
“进去。你被录取了。”
唐三收回手,点了点头,站到小舞旁边。他没有看宁荣荣,目光从她身上越过,落在远处的教学楼屋顶上。他的耳朵却微微偏向她那个方向,任何一个比平时更急促的呼吸声、衣服摩擦的窸窣声,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听这些,明明不该听的,还是听了。
轮到宁荣荣了。
她走到老者面前,微微颔首,姿态端正,举止从容。“宁荣荣,十二岁,武魂七宝琉璃塔,魂力——”她把手放上铜镜。光芒亮起,数值浮现。
老者的眼睛亮了。不是之前看唐三时那种猎人的亮,而是鉴赏家看到稀世珍宝时才会有的、纯粹而炽烈的光。“七宝琉璃塔。辅助系中的极品。”他看着宁荣荣,“你从哪里来?七宝琉璃宗?”
宁荣荣点了点头。“宁风致是我父亲。”
老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又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她,还是那副不冷不淡的语气。“进去吧。好好学,别浪费了天赋。”
宁荣荣接过纸条,道了谢,走向小舞。小舞拉着她的手,又蹦又跳,比她自己被录取了还高兴。
三人都通过了初选。史莱克学院的门槛高得离谱,但对他们三个来说像是纸糊的——一捅就破。宁荣荣松了一口气,不是担心自己考不上——她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有信心的——而是不用和她们分开了。
她还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来继续跟大师学习,但至少今天,他们三个人是一起走进这扇门的。
就在三人准备往里面走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
不重不轻,不急不慢。像一只猫踩在青石板路上,优雅而从容。
宁荣荣转过头,看到了一个女孩。
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面若冰霜,眉目清冷。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勾勒出纤细而火辣的身体线条,年纪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大,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冽。那种冷不是唐三式的沉默——唐三的沉默是把自己藏起来,是不想被看到;这个女孩的冷是不在乎,是不在乎别人看不看她,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她,不在乎这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和事。
她的目光从宁荣荣、小舞、唐三身上扫过,没有停留,没有波动。最后落在门口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少年身上,停了一瞬。戴沐白也看到了她,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女孩收回目光,走向老者。
“朱竹清,十一岁,武魂幽冥灵猫,魂力——”
老者看着镜面上的数值,点了点头,和之前一样的冷淡中带着一丝满意。“进去吧。”
朱竹清接过纸条,从戴沐白身边走了进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是温柔的目光,不是嗔怒,不是欲语还休。而是冷冷的、质问的、带着刀锋意味的目光,好像在说:“你怎么在这?”又好像在说:“我等了你很久。”
宁荣荣看着她从面前走过的背影,又看了看戴沐白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有了一些猜测,但与她无关。她收回目光,和小舞并肩往校园里走去。
唐三走在最后。
宁荣荣走在他前面,天青色的斗篷在晨风中轻轻飘起,露出斗篷下蓝色的裙角。她走路的姿势和五年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蹦蹦跳跳的、不顾一切的、像一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鸟。现在是稳稳当当的、不急不缓的、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
他想起了五年前在诺丁学院,她总是跑,跑着去找他,跑着追他,跑着离开他。她从来没有好好走过路,好像后面永远有什么东西在追她。现在她走得很稳,稳到他觉得陌生,稳到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走在她身后。
唐三垂下眼睛。他想起昨天晚上雪清河对他说的话,其实没有说什么,但比说了什么还让人难以忽视。那个男人只是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步伐从容,目光平静。那是一种笃定,笃定到不需要用语言来宣示——她是我未婚妻。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刻着“荣”字的暗器,指腹摩挲着那个字,轻轻叹了口气,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