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的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七宝琉璃宗的院子里种了几棵栀子花,到了六月,花开满树,香气浓得像是能把人腌入味。宁荣荣最怕这种甜腻腻的味道,每次路过都要捂着鼻子小跑过去。雪清河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温和得体的笑,是真正的、被逗乐的笑,眉眼都弯了起来,好看极了。
“你笑什么?”宁荣荣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
“笑你。”雪清河毫不掩饰,“堂堂七宝琉璃宗大小姐,天不怕地不怕,怕栀子花。”
“我不是怕!我是讨厌!太香了,闻着头晕!”
雪清河笑着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轻轻系在她脸上,像戴了一个面纱。“这样好点没有?”
宁荣荣愣了一下,手帕上有淡淡的檀香味,把栀子花的甜腻隔开了。她透过薄薄的帕子看他,他的脸在白色的帕子后面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还是很清楚,含着笑意。
“好点了。”她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从那以后,每次栀子花开的时候,雪清河都会带一方手帕来。宁荣荣说不用了,他笑着说“备着总没错”,她便不再推拒。那方手帕她用过之后没有还回去,叠好收在了镯子里。和木簪、飞针放在一起。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里面已经放了小木头的东西,再多放一方手帕,也没什么。
但雪清河不知道她镯子里放了什么,他只看到她收下了他的手帕。
那个夏天,他眼里的笑意,比以前多了很多。
七月的时候,雪清河带宁荣荣去天斗城看灯会。
每年夏日,天斗城都会举办一次灯会,满街挂满彩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宁荣荣小时候来过,但那时候太小,只记得满眼都是灯和人,以及清河哥哥把她扛在肩上看花灯的画面。
这一次她没有坐在他肩上,她已经八岁了,不好意思。雪清河便牵着她的手,在人流中穿行。
街上人太多了,挤来挤去。雪清河把宁荣荣护在内侧,一只手牵着她,另一只手虚虚地挡在她身侧,不让行人碰到她。他的个子在同龄人中算高的,但在拥挤的人群里也不够用,不时被人流冲撞,肩膀被人撞了好几下,眉头都没皱一下。
“清河哥哥,你松手吧,我自己能走。”宁荣荣被他攥着手,手心都出汗了。
“不松。”他说了两个字,语气不是平时的温和,而是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手上的力道反而紧了一些。
宁荣荣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分明,眼睛看着前方,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她不知道,对他来说,牵着她的手穿过拥挤的人群,确实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重要到他不想让任何人和她之间的缝隙被挤开。
灯会最热闹的地方是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条河,河面上漂着无数莲花灯,星星点点的,像倒过来的星空。桥上站满了人,都在往河里放灯。雪清河买了两盏,一盏粉色的给宁荣荣,一盏白色的留给自己。
“许个愿。”雪清河说。
宁荣荣捧着那盏粉色的莲花灯,闭上眼睛。她想许一个愿,但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让她犹豫了。那个念头很短,只有一个方向——诺丁。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换了一个。“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她许完愿,睁开眼,把手里的灯放进河里。
雪清河看着她,目光温柔。他把自己的灯也放进河里,两盏灯并肩漂在河面上,顺着水流慢慢远去。
“你许了什么愿?”宁荣荣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雪清河笑了笑。
其实他的愿望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说出来——他希望荣荣一直在他身边。
宁荣荣忽然感觉手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低头一看,雪清河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握了过来,这一次不是牵手,是指尖交握,十指相扣的那种。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桥上的灯光映在她脸上,红红的,分不清是灯的颜色还是别的什么。
从灯会回来之后,宁荣荣和雪清河之间的关系又近了一步。那种“近”不是轰轰烈烈的,是润物细无声的——像春天的雨,落在土里,你以为没有变化,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草已经长出来了。
雪清河开始不满足于“每天来陪她”,他开始在她身边留下来。午饭在她这里吃,午休在她隔壁的房间里歇,有时候朝中事务不多,他会在七宝琉璃宗住下,第二天再走。
宁风致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剑斗罗和骨斗罗也看在眼里,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欲言又止。
骨斗罗私下找过宁风致:“宗主,太子殿下对荣荣……是不是太亲近了?”
宁风致沉默了片刻。“荣荣还小。等她大一些,再看吧。”
骨斗罗还想说什么,被剑斗罗一个眼神制止了。
有些事,不是他们能插手的。
宁荣荣自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清河哥哥从小就这样对她好,只是现在更好了而已。她会靠在他肩上看书,会拉着他的袖子让他讲天斗城的趣事,会在他来的时候跑到门口迎接,会在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远去。
这一切都很自然。
自然到她以为,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当她取下天青色的镯子放在枕边,当月光照进窗户落在那一点温润的光上,她会想起一个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的人。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想一次,心就疼一次。疼的次数多了,就不敢再碰了。
她把镯子戴回去,拉上被子,闭上眼睛。清河哥哥的脸在脑海里浮现出来,温和的、笑着的、永远在那里不会离开的。她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
八岁的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雪清河送了她一件新礼物。
是一把梳子。桃木的,梳背上刻着七宝琉璃花的纹样,梳齿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温温润润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宁荣荣很喜欢。
“怎么突然送梳子?”她问。
雪清河笑了笑:“你的梳子旧了,换一把。”他没有说的是——这把梳子是他自己做的。他花了两个月,从选木料到打磨成型,一双手被刻刀划了好几道口子。他不想让她知道,因为如果她知道这是他亲手做的,也许就会想起另一个也亲手给她做东西的人。他不想让她想起那个人。哪怕只是让那个人在她心里多存在一秒,他都不愿意。
宁荣荣不知道这些,她只是觉得这把梳子用起来很顺手,梳齿不会扯到头发,握在手里大小刚好。
“谢谢清河哥哥。”她笑了笑,把梳子收了起来。
雪清河看着她把那把梳子收进镯子里,和木簪、飞针、手帕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那个镯子里已经放了别人的东西。
如果他知道,大概就不会笑得那么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