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晚正式签下合同后的第三天,江城又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的一层,落在玻璃上,像有人用指尖一遍遍擦过窗。
她坐在工作室靠窗的位置改稿。
陈意给她留了一个临时工位,不算大,但采光很好。桌上放着她的平板、资料,还有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画面里,那扇旧门已经比初稿完整很多。
门缝里有光。
门口有湿伞。
桌上有温水和便签。
窗边那盆白色风信子也被她保留了下来。
陈意看过后,只说了一句:“这盆花别删,很有记忆点。”
林听晚当时低着头,耳根有点热。
她没说,那盆花不是她凭空想的。
是沈砚辞家窗边那一盆。
手机震了一下。
林听晚拿起来看。
沈砚辞发来的消息。
【午饭吃了?】
她低头回:
【吃了。】
那边很快回:
【拍照。】
林听晚看着桌上空空的饭盒,有点心虚。
她确实吃了。
但只吃了几口。
上午改稿太投入,饭凉了之后就没什么胃口。
她正犹豫怎么回,沈砚辞又发来一句。
【林听晚,别装。】
林听晚:“……”
她怀疑沈砚辞真的在她身上装了监控。
她只好老实回:
【吃了一点。】
过了几秒,电话直接打过来。
林听晚看了一眼会议室方向,压低声音接起。
“喂。”
沈砚辞声音很淡:“一点是多少?”
林听晚小声说:“几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她几乎能想象到沈砚辞皱眉的样子。
果然,他开口时语气冷了些。
“林听晚,你签的合同里写了不吃饭?”
“我等会儿吃。”
“等会儿是几点?”
“……”
林听晚被问住。
沈砚辞那边像是在翻文件,纸页声很轻。
他说:“我让人送过去。”
“不用。”林听晚连忙说,“真的不用,我自己买。”
沈砚辞冷笑一声。
“你自己买,然后再吃几口?”
林听晚不说话了。
沈砚辞声音低下来一点。
“晚晚。”
只是两个字。
林听晚握着手机的手指轻轻一紧。
她最怕他这样叫她。
冷声质问的时候,她还能反驳两句。
可他一放低声音,她就没办法再逞强。
她小声说:“我现在去买。”
“十分钟后给我拍照。”
“嗯。”
“不是拍饭盒。”
林听晚:“……”
他真的什么都知道。
挂断电话后,林听晚起身去楼下买了一份热汤面。
坐回工位时,陈意刚好路过,笑着看了她一眼。
“男朋友查岗?”
林听晚差点被汤呛到。
“不是。”
陈意挑眉。
“哦,那就是还没转正。”
林听晚耳根一下子热了。
陈意没继续逗她,只把一份资料放到她桌上。
“下午不用太赶,你身体看着不太好,慢慢画。”
林听晚点头。
“好。”
她低头吃面。
吃了半碗后,拍照发给沈砚辞。
沈砚辞回:
【继续。】
林听晚叹了口气,只好又吃了几口。
正要放下筷子,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沈砚辞。
是一个陌生邮箱发来的邮件提醒。
标题很短。
【林小姐,好久不见。】
林听晚手指停住。
那一瞬间,她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点开邮件。
里面没有正文。
只有几张照片附件。
第一张,是她几年前在医院走廊里抱着缴费单的样子。
照片里的她穿着旧外套,头发凌乱,蹲在墙边,脸埋在膝盖里。
第二张,是她在小餐馆后厨端盘子。
油烟很重,灯光昏黄,她手腕上缠着纱布。
第三张,是她被几个人堵在巷口的背影。
照片有些模糊,但她自己认得出来。
还有第四张。
是七年前那份借款确认书的扫描件。
最下面,是一行字。
【林小姐,沈砚辞现在事业正好,你也不想这些东西出现在网上吧?】
林听晚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盯着屏幕,呼吸慢慢变得困难。
周启明。
一定是他。
除了他,没有人会有这些东西。
她以为上次沈砚辞当面警告过之后,周启明至少会安分一段时间。
没想到,他这么快又出手了。
林听晚看着那些照片,胃里一阵翻涌。
不是害怕照片被曝光。
是难堪。
那些她最想藏起来的狼狈,那些她不想让沈砚辞看见的过去,又一次被人摆在她面前。
像提醒她——
你看,你永远都洗不干净。
你曾经那么狼狈。
你凭什么站在沈砚辞身边?
手机再次震动。
陌生邮件又发来一条。
【今晚八点前,离开沈砚辞。否则,明早所有媒体都会收到这些照片。】
林听晚的指尖凉得厉害。
她下意识想关掉邮件。
可手刚动了一下,又停住。
沈砚辞说过。
这才是相信我。
可她真的要告诉他吗?
他最近已经够累了。
沈氏那边的事还没完全处理完,项目也在关键阶段。
如果这些照片真的爆出去,媒体会怎么写?
沈氏掌权人藏着一个债务缠身的旧情人。
建筑天才沈砚辞七年前因女人差点放弃前途。
林听晚只是想一想,就觉得胸口发紧。
她不能再拖累他。
可是……
她又想起沈砚辞昨晚坐在客厅里,低头替她改合同的样子。
想起他说:
“你不用配得上。”
“你只要接受。”
想起他说:
“我的好,不能记账。”
她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接受。
原来比拒绝难多了。
林听晚闭了闭眼,把邮件截图保存。
然后,她点开和沈砚辞的聊天框。
指尖悬在屏幕上很久。
打下几个字。
【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刚打完,她又删掉。
重新输入。
【周启明可能又有动作。】
还是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出去。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抬手按住眉心。
陈意从会议室出来时,看见她脸色不对,走过来问:
“听晚,你怎么了?”
林听晚抬头,努力笑了一下。
“没事。”
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熟悉。
又是没事。
她好像永远只会说这两个字。
陈意看着她,没追问,只说:
“不舒服就先回去,稿子不急。”
林听晚摇头。
“我画完这点再走。”
陈意看了她几秒。
“别硬撑。”
林听晚握紧笔。
“嗯。”
可那天下午,她几乎什么都没画进去。
平板上的线条乱了又删,删了又重画。
门缝里的光被她涂得越来越暗。
最后,她索性关了屏幕。
五点半,林听晚收拾东西离开工作室。
外面的雨还没停。
她撑开伞,站在路边。
手机里那封邮件像一块冰,压在她掌心。
她没有立刻回公寓。
而是去了附近一家打印店,把邮件里的附件打印了出来。
照片一张张从机器里吐出来。
灰白的纸面上,是她这些年最难看的样子。
店员把资料递给她时,看她脸色太白,忍不住问了一句:
“小姐,你没事吧?”
林听晚接过纸袋,轻声说:
“没事。”
她攥着纸袋走出打印店。
雨水被风吹斜,打湿了她的裙摆。
她站在街边,忽然有些茫然。
她该怎么办?
告诉沈砚辞?
然后看他为了她和周启明、沈家、媒体一遍遍周旋?
还是像七年前一样,安静地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住了。
走?
她答应过沈砚辞的。
不会再跑。
可如果她留下,会不会真的毁了他?
林听晚站在雨里,伞柄被她攥得发白。
手机忽然响了。
沈砚辞。
她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眼睛一下子酸得厉害。
铃声响了很久。
她才接起来。
“喂。”
电话那边,沈砚辞很快察觉不对。
“你在哪?”
林听晚看着街边来来往往的车。
“外面。”
“具体地址。”
她沉默。
沈砚辞声音沉下来:
“林听晚。”
她鼻尖一酸。
“我马上回去。”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哭了?”
林听晚抬手擦眼角。
“没有。”
沈砚辞冷声道:
“你现在撒谎连停顿都懒得装。”
她说不出话。
沈砚辞压着情绪问:
“发生什么了?”
林听晚看着手里的纸袋。
雨水顺着纸袋边缘渗进去,洇开了一小片。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什么。”
电话那边一下子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生气更让人慌。
过了很久,沈砚辞才说:
“林听晚,你答应过我什么?”
她眼泪掉下来。
她答应过他,不再一个人硬扛。
答应过他,疼要说。
答应过他,不跑。
林听晚死死咬住唇,才没哭出声。
沈砚辞放低了声音。
“晚晚。”
“告诉我。”
就这一句,林听晚所有撑着的力气都散了。
她站在路边,雨声密密落在伞面上。
过了很久,她哽咽着说:
“周启明给我发了邮件。”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沉了一下。
沈砚辞声音冷得厉害:
“内容。”
林听晚闭了闭眼。
“照片。”
“我以前在医院、打工、被人堵在巷口的照片。”
“还有那份借款确认书。”
沈砚辞没有说话。
可林听晚知道,他生气了。
不是对她。
是对周启明。
她急忙说:
“沈砚辞,你先别冲动。”
“他让我今晚八点前离开你,不然明天就发给媒体。”
沈砚辞冷笑了一声。
“他找死。”
林听晚心口一紧。
“沈砚辞……”
“地址。”
“我可以自己回去。”
“林听晚。”
沈砚辞的声音低得可怕。
“你要是现在还敢说自己处理,我真的会生气。”
林听晚握紧手机。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我可以”。
她把地址报给他。
沈砚辞只说了一句:
“原地等我。”
然后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沈砚辞下车时,脸色冷得吓人。
他没有打伞。
雨落在他肩上,很快淋湿了黑色外套。
林听晚看见他,心里一慌,连忙走过去把伞举高。
“你怎么不打伞?”
沈砚辞看着她。
她眼睛红着,脸色白得厉害,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纸袋。
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第一句话还是问他怎么不打伞。
沈砚辞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堵住。
他接过她手里的伞,往她那边倾斜。
“东西给我。”
林听晚犹豫了一下。
沈砚辞看着她。
“我不抢。”
她的指尖颤了颤,慢慢把纸袋递过去。
沈砚辞打开。
照片一张张露出来。
医院走廊。
后厨。
巷口。
缴费单。
借款确认书。
他的脸色越来越冷。
林听晚站在旁边,声音很轻:
“很难看吧。”
沈砚辞抬眼看她。
林听晚垂着眼,没有看他。
“我以前就是这样。”
“不是你记忆里那个会画画、会笑、会说以后给你画一座家的林听晚。”
“我那几年过得很糟糕。”
“这些如果被别人看见……”
她声音哽了一下。
“会影响你的。”
沈砚辞把照片重新放回纸袋里。
然后伸手,扣住她冰凉的手腕。
“林听晚。”
她抬头。
他眼底很红,却没有对她发火。
“我看见这些,不会觉得你难看。”
“我只会觉得,我来晚了。”
林听晚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沈砚辞握紧她的手,声音低哑:
“你怕我受影响,所以第一反应又是想一个人扛,是不是?”
她没有说话。
沈砚辞看着她。
“你是不是还想过离开?”
林听晚脸色一白。
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砚辞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全是压不住的疼。
“晚晚。”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不能这样。”
“你不能一遇到事,就先替我决定我要不要你。”
林听晚哭得肩膀轻颤。
“我怕……”
“我知道你怕。”
沈砚辞抬手,替她擦掉眼泪。
“可你也要让我怕一次。”
她怔住。
沈砚辞看着她,声音哑得厉害。
“你怕拖累我。”
“我怕的是,你又一个人消失。”
这句话落下,雨声好像都轻了。
林听晚看着他,眼泪越掉越凶。
沈砚辞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衣服被雨打湿,有些凉。
可怀抱很紧。
林听晚抓住他的衣襟,终于小声说:
“我没有走。”
沈砚辞低头,把下巴抵在她发顶。
“嗯。”
“这次没有。”
她哽咽着说:
“我给你打电话了。”
沈砚辞闭了闭眼。
“做得很好。”
林听晚在他怀里哭出声。
这句“做得很好”,比任何安慰都让她崩溃。
因为她知道,对沈砚辞来说,她没有跑,已经是最重要的事。
两人回到公寓时,已经快七点。
沈砚辞先让她去洗热水澡,又煮了姜茶。
林听晚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喝着。
周启明发来的邮件已经被转发给了沈砚辞。
沈砚辞坐在她对面,一边看邮件,一边给律师打电话。
他的声音很冷。
“保存原邮件。”
“查发送源。”
“联系媒体法务部,提前发律师函。”
“如果明早任何平台出现相关内容,第一时间起诉。”
林听晚听得心口发紧。
她小声说:
“会不会很麻烦?”
沈砚辞挂断电话,看向她。
“不会。”
“可是……”
“林听晚。”
他打断她。
“这是他在犯法。”
“不是你在给我添麻烦。”
林听晚握紧杯子。
沈砚辞看着她,语气缓了一些。
“照片里的人,是你。”
“要不要追究,你也有决定权。”
她怔住。
沈砚辞没有替她做决定。
他只是把选择权递回给她。
就像合同那天一样。
林听晚脸色一白。
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砚辞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全是压不住的疼。
“晚晚。”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不能这样。”
“你不能一遇到事,就先替我决定我要不要你。”
林听晚哭得肩膀轻颤。
“我怕……”
“我知道你怕。”
沈砚辞抬手,替她擦掉眼泪。
“可你也要让我怕一次。”
她怔住。
沈砚辞看着她,声音哑得厉害。
“你怕拖累我。”
“我怕的是,你又一个人消失。”
这句话落下,雨声好像都轻了。
林听晚看着他,眼泪越掉越凶。
沈砚辞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衣服被雨打湿,有些凉。
可怀抱很紧。
林听晚抓住他的衣襟,终于小声说:
“我没有走。”
沈砚辞低头,把下巴抵在她发顶。
“嗯。”
“这次没有。”
她哽咽着说:
“我给你打电话了。”
沈砚辞闭了闭眼。
“做得很好。”
林听晚在他怀里哭出声。
这句“做得很好”,比任何安慰都让她崩溃。
因为她知道,对沈砚辞来说,她没有跑,已经是最重要的事。
两人回到公寓时,已经快七点。
沈砚辞先让她去洗热水澡,又煮了姜茶。
林听晚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喝着。
周启明发来的邮件已经被转发给了沈砚辞。
沈砚辞坐在她对面,一边看邮件,一边给律师打电话。
他的声音很冷。
“保存原邮件。”
“查发送源。”
“联系媒体法务部,提前发律师函。”
“如果明早任何平台出现相关内容,第一时间起诉。”
林听晚听得心口发紧。
她小声说:
“会不会很麻烦?”
沈砚辞挂断电话,看向她。
“不会。”
“可是……”
“林听晚。”
他打断她。
“这是他在犯法。”
“不是你在给我添麻烦。”
林听晚握紧杯子。
沈砚辞看着她,语气缓了一些。
“照片里的人,是你。”
“要不要追究,你也有决定权。”
她怔住。
沈砚辞没有替她做决定。
他只是把选择权递回给她。
就像合同那天一样。
你不是没选择。
林听晚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姜茶。
很久后,她轻声说:
“我想追究。”
沈砚辞看着她。
林听晚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可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那些照片不是他的武器。”
“那是我的过去。”
“我不想再被他拿着这些东西威胁。”
沈砚辞眼底慢慢松了一点。
“好。”
他说:
“那就追究到底。”
晚上八点整。
那个陌生邮箱再次发来邮件。
【林小姐,考虑好了吗?】
林听晚看着那行字。
这一次,她没有手抖。
她把手机递给沈砚辞看了一眼。
然后自己打字回复。
【不用考虑。】
【我不会走。】
邮件发出去后,很久没有回复。
林听晚放下手机,心跳还是很快。
沈砚辞坐在她旁边,把一颗橘子糖放到她掌心。
“奖励。”
林听晚低头看着糖。
“这也奖励?”
沈砚辞淡淡道:
“嗯。”
“不跑奖励。”
她眼眶又热了。
却没有哭。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酸甜味慢慢化开。
沈砚辞看着她,低声问:
“怕吗?”
林听晚想了想,点头。
“怕。”
沈砚辞没有说“别怕”。
他只是握住她的手。
“那就怕着。”
“我在。”
林听晚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慢慢点头。
“嗯。”
窗外的雨还在下。
可这一次,她没有再想逃。
因为门里有光。
也因为有人在光里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