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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百三十八

老冰棍与螺丝羊

向小园的高考成绩在七月底出来了。

那天她上的是晚班,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查分的时间是下午六点,她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雒思扬那天本来休息,但不知道怎么的,下午五点就跑来了店里,说是家里的空调坏了来蹭冷气。

“空调坏了?”张阿姨一脸怀疑,“你家的空调不是上个月才装的吗?”

“呃,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反正我来了,姑你别赶我走。”雒思扬一边说一边往向小园那边瞟。

张阿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向小园,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快到六点的时候,向小园的手指都在发抖。她妈打了三个电话过来,她都没接,因为她怕听到分数的那一刻自己会哭出来,不管是考好了哭还是考砸了哭,在便利店收银台前面哭都太丢人了。

雒思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把一杯冰可乐放在她面前。

“别紧张,”他说,“考都考完了,紧张也没用。”

“你闭嘴。”向小园的声音有点发紧。

雒思扬难得没有还嘴,只是安静地站在她旁边,像一堵不太靠谱但至少存在的墙。

六点零三分,查分系统终于加载出来了。向小园盯着屏幕上那三个数字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缓缓地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雒思扬心里“咯噔”一下,正要开口安慰她,就看见向小园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声音拔高了整整八度:“六百三十八!我考了六百三十八!”

“啊?”

“六百三十八分!全省排名前八百!”向小园的眼睛亮得惊人,整张脸都在发光,“我要告诉我妈!”

她松开雒思扬的胳膊,抓起手机冲出了便利店,在外面给她妈妈打电话。雒思扬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刚被抱住的那条胳膊,感觉那一小块皮肤残留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温度。他用手掌搓了搓胳膊,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张阿姨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傻笑什么呢?”

“没笑。”雒思扬立刻把表情管理了一下。

“得了吧,你姑我活了四十多年,什么看不出来?”张阿姨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可提醒你啊,人家小姑娘刚高考完,还是个孩子,你别动什么歪心思。”

“姑你想多了,”雒思扬把胳膊上被她拍的地方揉了揉,“我就是觉得,她考得好,挺替她高兴的。”

“是吗?”张阿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你脸为什么红了?”

“热的!”

张阿姨“切”了一声,转身走了。

向小园在店外打了将近二十分钟的电话,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她进店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雒思扬面前,说:“今天晚上请你吃烧烤,不许拒绝。”

“啊?”

“我请客,算是答谢。”

“答谢我什么?”

“答谢你,”向小园想了想,“答谢你刚才没犯贱,安安静静站那儿让我抱了一下。”

雒思扬被她这句话里过于直白的措辞噎了一下,耳朵肉眼可见地变红了,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咧嘴一笑:“向老板大气。不过只请我一个是不是不太合适?我姑也在呢。”

“我请张阿姨了,她说她今晚有事去不了,所以请你就行。”——后来雒思扬才知道,张阿姨根本没有什么事,她纯粹是在当助攻。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那天晚上向小园真的请雒思扬吃了烧烤,就在便利店后面那条街上的露天烧烤摊。两个人点了羊肉串、烤茄子、烤韭菜、烤土豆片,还有两大杯冰镇酸梅汤。夏天的夜晚依然闷热,但比起白天已经好了很多,偶尔有一阵微风吹过来,裹挟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让人感觉浑身都舒坦了。

“六百三十八分,你想报哪个学校?”雒思扬一边撸串一边问。

“第一志愿报本市的师范,离家近,中文专业也不错。”

“本市师范?那不就是我们理工大隔壁?”

“嗯,怎么了?”

雒思扬把羊肉串的签子往桌上一放,表情十分正经地说:“那我必须给你普及一下大学城生存指南了。”

“什么生存指南?”

“首先,师范食堂的红烧肉是全大学城最好吃的,你一定要去尝。其次,理工大门口那个快递点取件速度极慢,你以后网购尽量发师范的地址。第三,”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愈发严肃,“师范和理工之间的那条小吃街,有一家卖煎饼果子的老头,他的辣椒酱是自己做的,加的时候务必谨慎,因为真的很辣,非常辣,辣到你怀疑人生的那种辣。”

向小园听得一愣一愣的:“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废话,我在那儿混了三年了,方圆三公里内哪家店好吃、哪家店踩雷、哪家店老板脾气臭,我门儿清。”雒思扬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有点不确定,“不过一年后你入学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学校了。”

向小园拿着羊肉串的手悬在半空:“什么意思?你不是还有一年才毕业吗?”

“我是还有一年毕业,但大四基本上都在实习,我们专业那几家对口的企业都不在本市。”雒思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实,“机械工程的实习都是进厂,要么去南边的制造业基地,要么去省城,留在本地的机会不多。”

“哦。”

向小园应了一声,把羊肉串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咀嚼的速度不自觉地放慢了。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人比她大三岁,比她早三年毕业,等她终于走进大学校园的时候,他可能已经在另一座城市穿着工装、画着图纸、和这个便利店毫无关联了。

这种认知来得很突然,让她嘴里的羊肉瞬间没了味道。

雒思扬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不过也没准,说不定我在本地找到了工作呢。虽然概率不大,但万一我运气好呢?”

“你不是成绩挺好的吗?”

“成绩好和能找到本地的对口工作是两回事。”雒思扬耸了耸肩,“我们专业大部分都去了南方,那边制造业集中,机会多。本地这边,相关的企业就那么几家,每年招的人还特别少。”

向小园没再接话,只是默默地把剩下的烤串吃完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呢?这个人不过是她暑假打工认识的同事,认识才一个月,平时不是拌嘴就是互损,连“朋友”这个定义他都得靠冰棍来证明。他毕业去了哪里,关她什么事?

但她就是觉得那串羊肉忽然不香了,并且她不愿意深究这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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