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林晚去找了宋知意。
工作室还是那个样子,米黄色的外墙,斑驳的漆面,门口的木牌上写着“阳光心理工作室”。阳光两个字已经褪色了,只剩下浅浅的痕迹,但“心理工作室”还很清楚。她推门进去,宋知意正在泡茶,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是她,笑了一下。
“来了?”宋知意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温柔,像泡了很久的茶,不烫嘴,刚好能喝。
“来了。”林晚在沙发上坐下。沙发还是那么软,她陷进去的时候还是觉得像一颗被种进土里的种子。
宋知意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林晚面前。林晚低头看了一眼,茶汤是浅黄绿色的,有一股清香的豆香——是龙井。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两秒才咽下去。好喝。不是沈屿泡的那种好喝,是另一种好喝。沈屿泡的茶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也许是他的体温,也许是他手指的凉意,也许是他每次倒茶的时候那句“你尝尝”。宋知意泡的茶没有那些东西,它只是一杯茶。一杯干净的、单纯的、不承载任何感情色彩的茶。林晚觉得自己需要这种茶。不是所有的茶都要有故事。有些茶只是茶,用来解渴,用来暖手,用来在沉默的时候有一个可以端起来又放下的东西。
“宋老师,我最近在想一件事。”林晚放下茶杯。
“什么事?”
“我是不是应该换一份工作?”
宋知意看着她,没有急着回答。等了一会儿,才说:“你想换什么样的工作?”
林晚想了很久。“不知道。白天的就行。便利店白班也是白天的,但我不想做便利店了。我想做一点……不一样的事。”
“什么样的事算‘不一样’?”
林晚又想了很久。不一样的事——就是不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不收钱、不找零、不补货、不擦桌子、不倒垃圾。不是这些事情不好,是她做了太久了。三年,一千多个夜晚,她在便利店的白色灯光下度过了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日子。她不想再看到那些灯了。它们太白了,白到像医院的墙壁,白到像她每次推开沈屿病房的门时看到的那种白。她需要换一种颜色。
“我想去花店。”林晚说。
宋知意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为什么是花店?”
“因为花有颜色。”林晚说,“便利店的东西也有颜色,但那种颜色不是活的。饮料瓶是绿的,零食袋是红的,饭盒是黄的。但它们不是活的。花是活的。它们会开,会谢,会变颜色。它们会死。但它们死之前,很好看。”
宋知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一个人听了一段很好听的曲子,忍不住跟着哼了一声。
“那就去花店。”宋知意说。
林晚真的去找了花店的工作。
她在网上查了附近的花店,打印了简历,一家一家地去问。花店的老板们看到她,第一反应都是——“你没有经验吧?”她说没有。老板们摇了摇头,把简历还给她。她一家一家地被拒绝,拒绝到第五家的时候,她站在那家花店的门口,手里捏着被退回的简历,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她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着花店橱窗里那些花——玫瑰,百合,雏菊,满天星。它们被插在各种各样的花瓶里,摆成各种各样的形状。有一个花瓶里插着一束白色的雏菊,很小,很密,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鸟。她看着那束雏菊,想起了沈屿。不是因为他喜欢雏菊,是因为他说过——“你不用变好,我也会在。”雏菊也不需要变好。它就是这样,小小的,白白的,不开在花园里,不被人注目,但它在那里。它在那里就够了。
她推门进去。
花店的老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说话很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看到林晚又回来了,愣了一下。“你怎么又回来了?”
“老板,我没有经验。”林晚说,“但我可以学。我学东西很快。我以前在便利店工作,每天要记很多商品的价格和条码,我从没记错过。我还可以做体力活,搬花、换水、扫地、擦玻璃,什么都可以。我不要很多钱。你给我最低工资就行。让我试试。”
老板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林晚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从她的手上移到她的围巾上——黑色的,羊毛的,四十九块钱在网上买的。她的目光又回到林晚的脸上。
“你明天来试试。”老板说,“不行的话就算了。”
林晚说好。她走出花店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高兴。她很久没有高兴过了。不是那种大笑的高兴,是一种很淡的、像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小片一小片的高兴。她把那张被拒绝过五次的简历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站在花店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天。天很蓝,云很白,四月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想,明天开始,她会跟花一起工作。它们会开,会谢,会死。但它们是活的。比便利店的饮料瓶活